《对赌》Trazodone

31、B轮融资 海城的十月

　　海城的十月，秋意渐浓，但野芯科技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个正在沸腾的高压锅。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划过，像是要把这沉闷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会议室内的空气却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位西装革履的投资人，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尽职调查报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坐在主位的马遥身上扫射。
　　这是野芯科技B轮融资的终局谈判。
　　马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那是于晏让人送来给他试穿的。剪裁极其贴合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只是他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种束缚感，时不时地想要扯一下领带。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静。
　　“马总，”坐在左侧的一位红杉资本的合伙人率先发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财务报表，“你们Q3的营收数据确实漂亮，但是研发投入占比超过了45%。在目前的资本寒冬下，这个烧钱速度，你们打算怎么向LP（有限合伙人）交代？我们看重的是技术壁垒，但更看重商业化落地的闭环。”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如果是半年前的马遥，可能会立刻涨红了脸，用一连串的技术术语去反驳对方不懂底层架构的必要性。但现在的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王总，您提到的烧钱速度，在财务模型上确实是一个风险点。”马遥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理工科特有的严谨逻辑，“但请您翻到报告的第42页，那是我们新一代芯片在工业质检场景下的实测数据。我们的良品率比竞品高出15%，这意味着在B端客户那里，我们的综合使用成本反而降低了20%。”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自信：“技术壁垒不是靠省钱省出来的，是靠砸钱砸出来的。我们在Q3投入的45%研发资金，有60%已经转化为了明年的核心专利池。至于商业化闭环，我们已经和三家头部车企签署了排他性战略合作协议。我不是在烧钱，我是在筑墙。墙筑高了，护城河自然就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红杉的合伙人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马总现在的商业思维，确实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了。有点意思。”
　　坐在马遥右侧的苏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于晏。
　　于晏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三件套西装，百达翡丽的表带在袖口处若隐若现。他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马遥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
　　那是他的马遥。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实验室里、连和人吵架都会结巴的技术宅，如今已经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从容不迫地挥剑斩棘。
　　“关于估值，”另一家顶级机构的代表开口了，“我们给出的TS（投资意向书）是投后8亿。这已经是目前的行业天花板了。”
　　“8亿5。”马遥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
　　全场哗然。
　　“马总，这个溢价太高了。”
　　“高吗？”马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于晏式的锋利，“野芯的下一代流片已经在测试中，一旦成功，我们将彻底打破国外的技术垄断。到时候，这个估值，可能只是我们的起步价。各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进场，买到的不仅是野芯的现在，更是未来五年的入场券。”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逻辑无懈可击。
　　于晏看着马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拉锯战：“各位，野芯的数据和潜力，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华鼎资本作为领投方，对野芯的未来有绝对的信心。8亿5，是我们能接受的底线。如果各位觉得贵，那这份TS，华鼎可以全额吃下。”
　　这句话一出，局势瞬间逆转。
　　华鼎资本的全额兜底，意味着野芯根本不缺钱，他们现在的姿态，是在挑选最合适的战略合作伙伴，而不是在乞求资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变成了各家机构之间的博弈。最终，在下午四点，B轮融资正式敲定。
　　投后估值：8亿5千万。
　　距离对赌目标的10亿，只差最后一步。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和祝贺声，苏晓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赵磊更是直接在群里发了一个巨大的红包。马遥站起身，和每一位投资人握手，他的动作标准而得体，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青涩。
　　人群散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马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扯松了领带，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累死了。这帮人简直比写代码还难对付。”
　　苏晓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太帅了。真的，马遥，你刚才那个眼神，简直跟于阎王一模一样。”
　　马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于晏。
　　于晏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暮色。听到苏晓的话，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苏晓，直直地落在马遥身上。
　　“过来。”于晏说。
　　苏晓很有眼力见地拉着赵磊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马遥站起身，走到于晏面前。于晏看着他，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表现不错。”于晏低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马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没给你丢人？”
　　“你什么时候给我丢过人？”于晏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马遥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锋利的眉眼，看着他一丝不苟的西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冲动。
　　今晚的庆功宴设在海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
　　包厢里灯火辉煌，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苏晓和赵磊喝得满脸通红，正拉着几个机构的投资总监称兄道弟。马遥今晚也喝了不少，他的酒量其实不好，但今天太高兴了，每一杯都是敬给野芯的未来，敬给那些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的兄弟，也敬给眼前这个男人。
　　酒精上涌，让他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连耳根都透着粉。他靠在沙发角落里，眼神有些迷离，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于晏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时不时地递到他嘴边。
　　“少喝点。”于晏低声说。
　　“没事，高兴。”马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嘴里的酒气。他侧过头，看着于晏。灯光下，于晏的侧脸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马遥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变得很软，软得像是一团棉花。
　　他凑过去，趁着周围嘈杂的音乐声，把头靠在于晏的肩膀上。于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他靠着。
　　“于晏。”马遥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像是一根羽毛挠在于晏的心尖上。
　　“嗯？”
　　“等对赌结束了……”马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积攒勇气，“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晏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马遥。马遥的头发有些乱，蹭得他下巴有些痒。那双总是透着倔强和执拗的眼睛，此刻因为酒精而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动人。
　　于晏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甜，又苦。
　　甜的是，这个人把整颗心都捧到了他面前，毫无保留，赤诚热烈。
　　苦的是，他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B轮融资的成功，让野芯的估值逼近了10亿的对赌红线。这意味着，野芯即将成为资本市场上的明星企业，成为国资委战略投资的目标。而一个即将IPO的硬科技公司，它的CEO，不能是一个只会写代码的技术天才，更不能是一个有着“污点”的、情绪化的创始人。
　　他已经在考虑B轮融资后的战略布局了。其中一个方案，涉及到马遥的离开。
　　他必须把马遥从CEO的位置上拿下来，换成职业经理人。这是为了野芯，也是为了马遥。
　　但他不能说。现在不能说。
　　“好。”
　　于晏最终只是伸出手，揉了揉马遥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叹息。
　　马遥听到了这个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在于晏的肩膀上蹭了蹭，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于晏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
　　窗外，海城的夜色浓重，霓虹闪烁。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