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Trazodone

3、对赌协议 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
　　于晏的办公室在华鼎资本的最里面，整面落地窗对着海城的江景。冬天的江水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抛光的铅。
　　马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苏晓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于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的百达翡丽。
　　“条件看完了？”于晏问。
　　马遥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手里的文件，目光停在第三页的那一行字上：
　　“若野芯科技未能在2029年12月31日前实现公司估值不低于人民币10亿元，创始人马遥须将其持有的全部公司股权无偿转让给华鼎资本，且不承担任何补偿。”
　　净身出户。
　　四个字，轻飘飘地印在纸上，但分量重得像一块铁。
　　“三年，”马遥说，“估值十个亿。”
　　“对。”于晏放下咖啡杯，“这是底线。”
　　马遥抬起头看他。
　　“于总，你知道野芯科技现在的估值是多少吗？”
　　“Pre-A轮，投后1.2亿。”于晏说，“三年做到10亿，年化复合增长率超过100%。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如果做不到呢？”
　　“你净身出户。”于晏的语气没有变化，“这是对你、对野芯科技、对华鼎资本的交代。你拿了我的钱，就要给我相应的回报。做不到，股权归我，你走人。”
　　马遥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
　　苏晓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马遥，再想想……”
　　马遥没有动。
　　他看着于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施压，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跳下去，就会落地。
　　这不是恐吓。这是于晏的方式。
　　马遥想起了过去三年。
　　想起了在地下室里熬夜写代码的夜晚，想起了赵磊拍着桌子说“老子不干了”然后又回来继续调参数的清晨，想起了苏晓在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说“又有一家VC拒了”时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想起了导师在电话里说“回来吧”时的叹息。
　　想起了妈妈在病房里认不出他时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着文件上的签名栏。
　　然后他拿起笔，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签完，把文件推回于晏面前。
　　于晏拿过来，看了一眼签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以后每两周给我开一次经营会。”于晏说，“迟到一次，我考虑要不要撤资。”
　　马遥接过名片。
　　名片是哑光质感的，上面只有名字、职位和一行邮箱地址。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多余的修饰。
　　“好。”他说。
　　他站起来，苏晓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向门口。
　　马遥拉开门，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于晏一眼。
　　于晏正在翻那份签了字的对赌协议，头也没抬。
　　马遥关上门，走了。
　　于晏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马遥的签名上。
　　字迹很用力，笔画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他想起刚才马遥签字时的手。
　　那双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马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很稳，像在签一份技术文档，而不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押上去。
　　于晏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
　　他心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异样。
　　不是同情，不是欣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一堆整齐的数据里突然看到一个无法归类的异常值。
　　他合上协议，把它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数据游戏。
　　一个创业者，一份对赌协议，一个估值目标。数字而已。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带着热血和执念走进来，签了字，然后被数字碾碎。
　　方哲也是。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法务部。
　　主题：野芯科技尽调文件准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