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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做陌生同学 简同学误会 ...

  •   午休的喧闹落尽,教室被一层浅浅的静谧裹住。
      窗帘半掩,滤去春日正午刺眼的日光,只余下温温软软的光影,轻轻铺在课桌上。大半同学都趴在桌面补觉,呼吸轻浅,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声响,偶尔有桌椅挪动的细微声响,笔尖滚落桌面的轻嗒,或是谁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细碎的动静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沉沉的安静吞没。阳光透过布料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与课桌之上投下斑驳错落的花纹,暖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教室,卷起窗帘边角轻轻晃动,春日独有的温润气息漫遍整间教室,绝大多数人都沉溺在这难得安稳的午间休憩里。
      唯独后排靠窗的位置,空气凝滞得反常。
      简倦言僵在座位上,背脊绷得笔直,肩背的肌肉隐隐紧绷,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躁意。方才谢知书那句轻飘飘的问句,像根细小尖锐的刺,死死扎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反复回荡,无论如何都拔不掉,每一次回想,都撩拨得他心神纷乱,连周遭慵懒的午休氛围,都仿佛与他彻底隔绝开来。周遭同学浅浅的呼吸声落在耳中,此刻听来只觉得格外嘈杂扰人。
      「你喜欢我吗?」
      短短五个字,温和清淡,语调平平,没有半点攻击性,却瞬间炸得简倦言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桌角纹路凌乱凹凸的木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粗糙的边角,整个人彻底懵了好几秒,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之中疯狂翻涌盘旋,无数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越想越离谱,越想越窝火,胸腔之中一点点积攒起无处宣泄的烦闷火气。
      他在说什么?
      艹,他的意思是……我是同性恋?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直直重重砸在简倦言心上,让他整个人骤然发烫,耳根烧得滚烫灼热,一直蔓延到耳尖,连指尖都莫名发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过了十几年,性格张扬肆意,随性不羁、叛逆,平日向来都是里大大咧咧,正常和兄弟勾肩搭背打闹、和朋友结伴打球闲逛,性格坦荡磊落,从来没有任何人,会把他往那种方向揣测半分。身边所有人对他的印象,永远都是桀骜不驯的校霸。
      我怎么可能是?
      绝对不可能。
      简倦言心底疯狂否认,躁意层层叠叠往上冒,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从来没有那种奇怪的偏好,也从来没有对谁有过异样心思,他就是最普通最正常的男生。可谢知书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却硬生生给他扣上了一个荒唐又离谱的揣测,凭空给他安上一层莫须有的标签。
      他到底想干什么?
      故意的?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自己不顺眼,表面装温和。
      装得体。
      装与世无争。
      背地里专挑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来激怒自己?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看似安分乖巧,实则句句挖坑、次次试探,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搅乱他的心态,惹他生气,看他窘迫失控的样子看戏取乐。
      过往相处的细碎片段在脑海飞速闪过,夜里突如其来的讲题消息,课堂上不动声色的目光,每一处细小的细节,此刻全部被简倦言拿出来反复解读,越发印证心中的猜想。
      越想越笃定,越想越烦躁,心口堵得闷痛。
      简倦言胸腔里堵着一团火气,憋得发慌,偏偏无处发泄。吵架无从吵、发火无从发,对方语气坦荡温柔,看起来无辜又纯粹,反倒显得是他小题大做、心思龌龊。若是自己当场发作,周围午休熟睡的同学被惊醒,所有人都会看向自己,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难堪的只会是他自己。
      装。
      果然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谢知书从头到尾就是一副完美假面,温柔得体、分寸得当,把老师同学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只有他,一次次被这人莫名其妙的言行搞得心态炸裂。
      身旁,谢知书早已收回目光,安静垂眸看着习题册,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神情恬淡如常,仿佛刚刚那句足以让人心态崩盘的话,只是随口一问,无关紧要。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翻页轻柔,指尖捏着笔写字平稳,一举一动依旧是那副挑不出半点差错的模样,安静得过分,从容得过分。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落在简倦言耳里,格外刺人。
      也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简倦言心里的火气越积越盛。
      你装什么装。
      心里暗自咬牙,简倦言干脆狠狠别过头,彻底背对谢知书,闭眼小憩,却半分睡意都无。眼皮阖上,可脑海根本安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离谱的揣测、荒唐的误会,还有谢知书那张永远温和无害、真假难辨的脸。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格外煎熬,窗外春日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落在地板上的光斑缓缓移动,漫长难熬的午休,才一点点走向末尾。
      漫长的午休终于结束。
      预备铃声清脆响起,叮铃铃的声响刺破教室静谧。同学们纷纷苏醒,此起彼伏伸懒腰、揉眼睛、整理桌面,慵懒困倦的氛围瞬间散去,教室重新变得热闹鲜活,人声、翻书声、笑闹声、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午后空旷的教室。
      陆屿揉着惺忪的睡眼,第一时间回头,敏锐察觉到简倦言脸色极差,整个人周身低气压萦绕,眉眼沉沉,下颌紧绷,明显是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犹豫几秒,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简倦言,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一上午盯着你同桌看,午休起来脸还这么臭,谁惹你了?”
      韩阮也刚好收拾好书本,顺着陆屿的目光看过来,淡淡附和:“确实反常,你平时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一整天闷着不说话。”
      两人都是和简倦言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最了解他的性子。简倦言烦的时候要么睡觉、要么怼人、要么出去透气,从来不会这样憋着闷气、心绪不宁一整天。
      简倦言抬眸,眼底带着没散尽的躁意,语气生硬冷淡:“没事。”
      “没事才怪。”陆屿不信,干脆凑近半寸,小声追问,“是不是谢知书惹你了?我看你今天全程针对他,虽然没吵架,但气氛怪得要死。”
      提到这个名字,简倦言心里的火气瞬间又窜上来一截,眉头死死皱起,脸色更沉。
      他沉默两秒,憋了一中午的别扭和无语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跟两人吐槽:
      “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
      陆屿和韩阮同时一愣。
      “啊?”
      简倦言侧过身,背对着谢知书,确保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满是费解和烦躁:“我真搞不懂他。白天一整天坐着不说话,零交流,晚上莫名其妙发微信给我讲题。”
      韩阮挑眉:“给你讲题?那不是挺好的,人家还挺热心。”
      “好什么好啊。”
      简倦言嗤了一声,满脸不耐。
      “装模作样。白天一句话不说,夜里假好心,我用得着他多管闲事?”
      陆屿挠挠头:“可能就是单纯同桌互助吧,他人看着挺乖的,性格也好,不像会找事的人。”
      这句辩解,直接戳中简倦言的炸毛点。
      他简直气笑了,压着嗓音,又无语又荒谬:“乖?他乖?那你们谁能解释,他刚刚午休问我什么?”
      “问啥?”陆屿瞬间来了吃瓜兴致,眼睛一亮。
      韩阮也微微前倾身子,眼底带着疑惑。
      简倦言耳根发烫,脑海尴尬、烦躁、憋屈混在一起,语气别扭又生硬,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话音落下。
      陆屿、韩阮两人瞬间石化,当场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彻底僵住。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陆屿差点直接出声惊叫,硬生生被韩阮捂住嘴,压低声音,满脸难以置信:“不是吧?!谢知书问你这个??”
      韩阮一向清冷平淡的神色,也难得出现一丝波动,眼底写满错愕。
      “他怎么会问这种话。”韩阮蹙眉,
      “太突兀了吧,完全不像他的性格。”
      两人都是实打实的震惊。
      谢知书平时待人都礼貌温柔,克制有礼、分寸极稳,待人疏离又体面,谁都觉得他是正经自律、安分乖巧的好学生。
      但是谁能想到,他会突然问简倦言这种离谱又私密的问题。
      陆屿消化半天,还是觉得离谱,小声嘀咕:“不是……言哥,你俩同桌这么久,也没怎么说话,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是不是上午跟他干嘛了?”
      “我什么都没干。”简倦言更烦了,语气憋闷,“我就是觉得他行为怪异,一上午多看了他几眼,他反手就给我扣这个帽子。”
      说到这里,他心底的揣测彻底落地,越想越笃定。
      “他肯定是故意的。”简倦言语气冷下来,“知道我看不惯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就专门找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激怒我,让我尴尬。”
      陆屿懵懵的:“可是……问这个也太怪了,没必要啊。”
      “就是没必要才烦人。”简倦言胸口堵得慌,“正常人谁会没事问同性同桌喜不喜欢自己?他就是故意抓着这种没法解释的点折腾我。”
      他最怕的根本不是吵架。
      吵架他不怕、对峙他不怕、被人针对他也不怕。
      他最怕的是这种无端揣测,莫名其妙被贴上奇怪的标签。
      一想到刚才谢知书那句话暗含的意思,一想到对方是不是默认自己取向奇怪、是不是不怀好意地拿这件事调侃戏弄自己,简倦言就浑身别扭,躁意翻涌不止。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绝对不可能。
      谢知书就是故意的,故意扰乱他心态,想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上课铃紧跟着预备铃响起,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从走廊缓步走进教室,脚步声打断了三人私下的窃窃私语。陆屿和韩阮只得迅速坐直身体,不敢再继续交谈,只趁着老师低头整理试卷的间隙,频频朝简倦言投来担忧又好奇的余光。
      简倦言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捏紧笔杆,塑料外壳被他捏得微微变形。身旁的谢知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翻开课本,笔尖在书页侧边轻轻勾画重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这幅岁月静好的模样落在简倦言眼里,只觉得格外刺眼。
      他别开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到讲台上的试卷上,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午休那一幕。
      那句“你喜欢我吗”像一道循环播放的回音,不停在脑海盘旋,连带方才内心冒出来的那个惊悚猜想,一遍一遍来回拉扯他的情绪。他甚至下意识地回想,自己过去是不是有什么举动容易让人误会?和陆屿勾肩搭背打闹,打球之后搭着兄弟肩膀回教室,这些都是男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相处方式,怎么到了谢知书那里,就会衍生出这样荒唐的解读。过往一幕幕相处片段在脑海飞速掠过,那些兄弟之间习以为常的举动,此刻被他拿出来反复审视,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简倦言心里越琢磨,越觉得憋屈。吵架尚且可以分出对错,可这种莫须有的揣测,连辩驳都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倘若自己当众发火,旁人只会觉得是他心思龌龊,想多了,反倒坐实那层莫名其妙的嫌疑。周遭同学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等待老师开讲,只有他一人心神纷乱,落在试卷上的目光涣散,根本读不懂纸面之上印刷的文字。
      整整一节课,简倦言几乎没有听进去多少内容。老师讲的解题思路从左耳进右耳出,纸上零零散散画着毫无逻辑的线条,大半都是无意识的涂鸦。笔尖在纸面来回划动,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杂乱的痕迹,一页白纸,很快就被密密麻麻无意义的线条铺满。讲台之上老师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教室,可那些知识点、解题步骤,全都无法落进他的心里,他的思绪始终被困在午休那短短一瞬,反复挣扎。窗外春日的风依旧吹过窗户,可他心中只剩沉甸甸的郁气。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前脚刚踏出教室门,陆屿立刻转过椅子,半个身子越过过道,又凑了过来。韩阮也把书本合上,身子微微侧过来,两人依旧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谢知书所在的方向。
      “刚才上课不方便说,”陆屿皱着眉,压低嗓音,“那现在怎么办?就任由他这么莫名其妙地拿捏你?”
      简倦言垂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笔身,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冲上去跟他大吼大叫,问他凭什么乱猜我。真闹起来,全班都得听见,到时候流言传出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韩阮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课桌边缘,冷静地分析:“按平时对谢知书的了解,他不像是会刻意捉弄人的性格。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也许他那句话本意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误会?”简倦言抬眼,眉峰高高挑起,眼底满是不认同,“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那句话摆在那里,字面意思就足够让人难受。难不成我还要自我欺骗,给他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开脱?”
      陆屿点点头,附和简倦言:“这话确实说得太越界了。就算再怎么心思单纯,也不该对着同性同桌抛出这种问题。换作是我,我也得炸。”
      “就是这个道理。”简倦言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背抵住冰冷的椅背,胸腔里郁气不散,“之前我就觉得他哪里透着违和,对谁都温和有礼,但是你又永远摸不透他心底真实想法,白天互不搭理,深夜发来习题解析,午休突然抛出这种直击隐私的问题,一桩一件凑在一起,能不让人觉得他是有意为之?”
      “可他图什么啊?”陆屿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得罪你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你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开学分到同桌才没多久。”
      这个问题把简倦言问得一顿。
      他也反复思考过这点。谢知书成绩名列前茅,品行在老师眼中无可挑剔,安分守己,没必要特地来招惹自己这个在老师眼里问题颇多的学生。可倘若不是故意激怒,那又该如何解释午休那突兀的问句?教室之中喧闹的人声在四周流转,同学嬉笑打闹,走廊传来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喧嚣环绕在身旁,简倦言却陷入自己的死胡同,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缘由。
      简倦言想不出合理答案,心里的烦躁又加重几分。
      “谁知道,有些人的心思本来就难以揣测。”简倦言闷声道,“或许就是闲得无聊,拿别人的窘迫当做消遣。”
      韩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要不找个机会,你直接跟他摊开说清楚?告诉他你很反感这种玩笑,让他以后不要再说这类话。把话说开,总比你一个人在心里面反复内耗要好。”
      摊开说。
      简倦言脑海里想象了那个画面。自己当着谢知书的面,严肃地驳斥那句问话,反复强调自己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可光是想象那个对话场景,耳根就又开始发烫。要他直白地去辩解这种关于取向的揣测,实在太过难堪。仿佛只要开口争辩,就等于把这个荒唐的猜想摆到明面上反复咀嚼,将这份难堪摊开在两个人中间,每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我不想跟他聊这个。”简倦言抿了抿唇,语气带着抗拒,“一想到要提起这件事,浑身都不自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往后和他保持更远的距离,少产生交集。他要是识趣,就该明白,不要再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就在三人低声交谈的时候,身旁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谢知书从练习册里抽出一张写满演算步骤的便签纸,轻轻推到简倦言的课桌边角。字迹工整清秀,上面是刚刚课堂上老师讲解的那道大题完整解题过程。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书本上,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简倦言能够听见:“看你上课没怎么动笔,这道题步骤我整理好了,你可以参考。”
      突如其来的示好,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简倦言的怒火之上,却没有浇灭,反倒让那股情绪烧得更加复杂。刚刚才在和好友吐槽这个人处心积虑激怒自己,下一秒对方就平静地递过来整理好的解题步骤。一副全然不记得午休那场对话的模样。
      是装的,还是真的没有意识到那句话给自己带来多大冲击?
      简倦言垂眸瞥了一眼那张字迹干净的便签,心底五味杂陈。白纸之上一笔一划写得条理分明,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看得出来是认真整理过。可这份好意落在此刻的简倦言眼中,只觉得虚伪又讽刺。
      简倦言指尖一动,伸手,没有去接那张便签,指尖微微用力,便签纸被他推了回去,落回谢知书的桌面上。
      “不用,我不需要。”简倦言语气冷淡,没有侧过头看他,视线落在前方黑板残留的板书上,“不用费心给我整理这些。”
      谢知书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才抬起眼,侧过头看向简倦言的侧脸。少年下颌线绷紧,周身疏离感显而易见。谢知书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他没有继续坚持,安静收回那张便签,轻轻叠好夹回书本之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陆屿和韩阮尽收眼底。
      陆屿眨了眨眼,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韩阮的胳膊,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小声说道:“你看,就这个状态,两个人气氛僵得快要结冰。”
      韩阮微微颔首,同样用气音回复:“谢知书好像完全没察觉简倦言的情绪根源,还在做同桌分内的事。”
      “那也不能忽视午休那档子事啊。”陆屿皱着眉,“换做我们,被人那么问,心里肯定膈应死。言哥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可这种涉及个人的无端揣测,谁都受不了。”
      韩阮轻叹一声:“现在麻烦就在这里,简倦言不愿意主动挑明,谢知书又未必清楚自己那句话造成多大误会,隔阂只会越积越深。”
      简倦言虽然面朝黑板,但耳力很好,身后两位好友极轻的耳语大半落进耳朵里。他心里清楚,韩阮说得没错。可跨出那一步,主动去找谢知书对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为难。
      他这十几年,打架、顶嘴、跟老师据理力争,什么强硬的场面都经历过,唯独没有办法坦然地去辩驳这样一件荒唐的猜测。若是开口,就等于直面那让他无比排斥的猜想,光是设想,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往下过。
      简倦言刻意和谢知书维持界限,胳膊牢牢守在自己课桌的分界线以内,绝不越过半分。凡是对方递过来的东西,全部一概回绝。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由老师安排的课堂互动,没有产生任何多余对话。
      谢知书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刻意的疏远,不再主动递纸条,不再搭话,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教室这一角,两个人各占课桌一边,中间仿佛横亘起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周遭课堂的喧闹与动静仿佛都和这一方小天地隔绝开来,空气安静得压抑。窗外的日光缓缓向西偏移,温度一点点柔和下来,天光一点点染上暖橘色调,时间缓缓流淌,一下午就在这份僵硬的僵持之中缓缓耗尽。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斜斜穿过玻璃窗,把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同学们吵吵嚷嚷收拾书包,喧闹声填满整间教室。桌椅拖拽、说笑呼喊,到处都是放学时分独有的鲜活热闹。
      陆屿迅速把书本胡乱塞进背包,转头看向简倦言:“走不走,打球去?今天放学球场人多。”
      韩阮也在收拾东西,抬眼等待简倦言答复。
      打球是简倦言平时最愿意放松的消遣,以往听见邀约,他多半会答应。可今天,积压了整整大半天的烦闷还盘旋在心口,沉甸甸压在胸口,一想到还要消耗精力跑动,挥洒汗水,他便提不起什么兴致。满心满脑缠绕的依旧是午休那一句问话,那份难堪久久散不去。
      “你们去吧,我今天不想打。”简倦言把课本合上,慢悠悠往书包里面塞,“我直接回家。”
      陆屿看见他依旧阴郁的神色,也没有强行劝说:“行吧,那你路上注意点,要是心里堵得慌,记得给我们发消息。别一个人憋着生闷气。”
      “知道。”简倦言淡淡应道。
      韩阮背起书包,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安静收书的谢知书,再看看面色沉沉的简倦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简倦言的肩膀,跟着陆屿一起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寥寥剩下几个人。喧闹渐渐褪去,方才人声鼎沸的教室慢慢归于冷清,桌椅散乱摆放,散落着几张废纸,夕阳大面积泼洒进来,将课桌椅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简倦言收拾好书包,把肩带搭在肩膀上,起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知书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橘红色的落日铺满长长的过道,墙壁、地面全部浸在融融暖色之中,走廊栏杆外可以看见远处的树梢被晚霞染成金红。
      “今天,午休的时候,我说的话,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谢知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简倦言脚步猛地顿住。
      来了。
      他心底瞬间绷紧,浑身的防备全部拉起,缓缓转过头看向谢知书。落日余晖落在少年清秀的眉眼上,对方眼神坦荡,没有戏谑,没有看好戏的玩味,只是纯粹的询问。
      可简倦言脑海里瞬间又回放中午那一瞬间的崩溃。
      等等他在说什么,艹,他的意思是我是同性恋吗?我怎么可能是,不可能,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想惹我生气?一直在用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激怒我。
      心底的念头再度翻涌上来,胸腔里火气复燃。
      简倦言盯着谢知书,下颌紧绷:“你觉得呢?那句话随便换一个人听,都不会觉得舒服。”
      谢知书睫毛轻轻颤动,眉头微蹙:“我没有想要惹你的意思。”
      “那你TM是什么意思。”简倦言语气克制,压着音量,不想引来走廊其他同学的注意,“无缘无故问同性同桌喜不喜欢自己,你指望我往什么方向理解?”
      谢知书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短暂停顿。
      看着他迟疑的模样,简倦言只当对方是找不到说辞,冷笑一声。
      “算了,我不想深究你的想法。”简倦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后,别TM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就只做陌生同学,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就够了。”
      说完这句话,简倦言不再停留,转身迈开步子,快步向着楼梯口走去,没有留给谢知书继续说话的机会。脚步声哒哒敲击空旷走廊地面,他走得很快,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对峙。
      身后,谢知书站在原地,望着少年迅速远去的背影,狭长的走廊被落日切割成明暗两块,他孤零零立在光影交界,指尖微微蜷起,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解释,最终消散在傍晚温热的风里。晚风穿过走廊栏杆,吹动他的衣角,只剩满地流淌的落日霞光陪着他伫立原地。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日草木淡淡的清香,稍微吹散了一点胸口郁结的闷气。可那份难堪、愤怒,还有被无端揣测带来的别扭,并没有就此消失,沉甸甸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简倦言走在放学的人流之中,背着沉重的书包,脑子里依旧绕不开午休发生的一切。街边三三两两结伴归家的学生嬉笑打闹,喧嚣入耳,他却心神沉沉。他反复告诉自己,他完全不是谢知书猜想的模样,不必被别人一句随口的问话定义。可越是劝慰自己,那根扎在心间的小刺,就越是清晰,每回想一次,便轻轻刺痛一下神经。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列表顶端是陆屿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要是谢知书之后还搞事,直接跟我们讲。】
      紧随其后是韩阮的消息:【别一个人钻牛角尖,如果后续需要,我们可以帮你从中调和。】
      简倦言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敲下两个字回复:【知道。】
      按下发送,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眼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漫天云霞层层叠叠,红橙交织铺展在整片天空,景色绚烂盛大,可他心中半分欣赏的兴致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就这样翻篇。他只无比确定,往后和谢知书之间,那条课桌中间的界限,他会守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牢固。那些没头没脑、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语,他不希望再听见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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