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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撞击 顾森再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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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抢救室的门开了。
顾森几乎是弹起来的。他的腿麻得没有知觉,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是深深的青黑。他看着顾森,沉默了几秒。
就这几秒,顾森的心沉到了底。
“我们尽力了。”医生说。
顾森没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拒绝接受。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
医生说:“林先生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
顾森站在那里。
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他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拼不成意义。
抢救无效。
心源性猝死。
尽力了。
这些词像一颗颗钉子,钉进他的耳朵里。
“不可能。”顾森说。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平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反应。否认、愤怒、崩溃、麻木。这是必经的过程。
“顾先生,您可以进去看看他。”医生说,“但请节哀。”
顾森没动。
他看着医生转身离开,看着护士推着车走过,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雪。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他走进抢救室。
林郁躺在那里。
身上的管子被拔掉了,呼吸机也停了。他看起来很安静,像睡着了。脸色依然很白,但那种被仪器包围的、被疾病折磨的紧绷感消失了。他终于不再疼了。
顾森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郁的脸。
很凉。
凉得像外面的雪。
“林郁。”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顾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林郁的手。那只手已经不会再动了,不会再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一下,不会在他难过的时候笨拙地拍拍他的手背。
他坐了很久。
久到护士进来提醒他,说需要把遗体送去太平间了。
顾森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俯下身,在林郁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凉。
“我等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办理手续,机械地签字,机械地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太平间门口。他看着林郁被推进去,门关上。
那扇门合上的时候,顾森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心脏。
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碎掉的是别的什么。是支撑他站在这里的最后一根骨头。
他走出医院。
雪还在下。
凌晨四点,街上空无一人。出租车很少,他站在路边,浑身湿透的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干了,又冷又硬,像一层壳。
他拿出手机,又习惯性的想给林郁打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办?
林郁走了。
他胸口闷的喘不上气。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想走。
走累了,也许就能睡着。睡着了,也许醒来会发现这是一场梦。林郁还在出租屋里等他,煮了粥,皱着眉说“你怎么才回来”。
他沿着马路走。
雪落在脸上,化了,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走了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久到雪渐渐小了。
久到他走到了江边。
这里是长江上中游分界点,江面上飘着薄雾,对岸的高楼在雾里若隐若现。顾森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缓缓流动。
他想起林郁说过,等病好了,想来看海。
林郁说:“我没见过这么大的江。我们那里的河都很小,小时候我在河里摸过鱼。”
顾森说:“等春天来了,我带你来。”
林郁说:“春天还有多久?”
顾森说:“快了。”
现在春天快来了。
林郁不在了。
顾森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回头。
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江边的路开过来。速度很快,轮胎在积雪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辆车。
车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林郁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涣散的,模糊的,却固执地在看他。
像在看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的人。
顾森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落在江面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郁在图书馆门口问他:“你站那儿干嘛?”
他说:“等你。”
现在他在等。
等什么呢?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个已经结束的春天。
车越来越近。
顾森没有躲。
他看着那辆车,看着车灯里飞舞的雪花,看着挡风玻璃后面司机惊恐的脸。
他想起林郁的手。
凉的。
他想起林郁的眼睛。
亮的。
他想起林郁最后说的两个字。
“慢点。”
顾森轻声说:“好。”
然后撞击来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抛向空中。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他看见天空是灰色的,雪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旋转,像一场慢放的雪。他看见江面上的雾,看见对岸的高楼,看见路边光秃秃的树枝。
他想起出租屋里那盆绿萝。
林郁总忘记浇水,顾森每次都会提醒他。
他想,那盆绿萝后来有人浇吗?
他想起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
林郁不爱喝牛奶,但顾森买了,说补钙。牛奶放到过期,林郁也没喝。
他想,那半盒牛奶应该已经坏了吧。
他想起他们一起看的那部电影,看到一半林郁睡着了,顾森把毯子盖在他身上,自己一个人看完了结局。
他想,结局是什么来着?
他忘了。
身体落下的时候,他没有感到疼。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终于到家了。
他躺在雪地上,看着天空。
雪落在他的眼睛里,凉凉的。
他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他努力想转头,想看看是不是林郁来接他了。
但他动不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灰色的天空慢慢暗下去,像有人关掉了灯。
在最后一刻,他看见林郁站在雪地里。
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头发被风吹乱,皱着眉看他。
“顾森。”林郁说,“你怎么才来。”
顾森想笑。
他想说,路上堵车。
但他说不出来。
他闭上眼。
雪还在下。
江面上的雾慢慢散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