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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公里 顾森再去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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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里。
顾森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数字。
三公里,平时开车十分钟,走路四十分钟。从出租屋到医院,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春天走过,梧桐刚发芽;夏天走过,林郁手里总拿着冰美式;秋天走过,落叶踩在脚下沙沙响;冬天走过,顾森会把林郁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可那晚的三公里,他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浑身湿透的衣服已经开始发硬。雪水混着汗,黏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层薄冰。护士给他拿来一条毯子,他裹在身上,毯子很轻,暖不了多少,但他还是紧紧裹着。
像裹着林郁。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他盯着抢救室的门,门上的红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固执地亮着。
他想起四小时前,他在飞机上。
飞机降落前,空乘广播说目的地机场因暴雪延误,所有航班暂时无法降落。机舱里响起一阵抱怨声。顾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雪,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给林郁发消息,没有回复。
他给护士打电话,护士说:“暂时稳定,但情况不好,您尽快。”
尽快。
这两个字像鞭子抽在他背上。
飞机在地面盘旋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机会降落。落地的瞬间,顾森解开安全带,不等飞机停稳就站了起来。空乘提醒他坐下,他说了句“抱歉”,又坐回去,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不能急。
他必须急。
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身体里撕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下飞机后,他拖着行李箱在机场狂奔。雪太大,出租车排成长龙,他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车,又一个个被拒载。司机们摇头:“高架封了,去不了。”
顾森一辆一辆问。
问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了他一眼,说:“上车吧,走下面,但我不敢保证能到。”
顾森说:“到不了也给钱。”
司机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然后就是堵车、翻隔离带、摔跤、跑。
三公里。
他跑断了一条命。
现在他坐在这里,林郁在里面。
中间隔着一扇门。
顾森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血和雪水冻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皱眉。
他想起林郁的手。
林郁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总是剪得很短。确诊后,林郁的手开始变形,关节处微微肿胀,指腹上出现细小的红点——医生说那是血管角质瘤,法布雷病的典型症状之一。林郁起初很在意,出门总戴手套,后来渐渐不在乎了。
有一次顾森给他涂药,林郁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这双手以前弹钢琴很好听的。”
顾森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林郁会弹钢琴。
林郁说:“小时候学过,后来不学了。我妈说学这个没用,不如学奥数。”
顾森握住他的手:“现在也可以学。”
林郁笑了:“手指都这样了,还怎么弹。”
顾森说:“我学。我学会了弹给你听。”
林郁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你得先买架钢琴。”
顾森说:“等我有钱了,买最好的。”
林郁说:“不要最好的,要声音温柔的。”
顾森说:“好,声音温柔的。”
那架钢琴至今没有买。
顾森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很想弹点什么。哪怕只是空气,哪怕只是想象。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动,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弹的是林郁以前哼过的歌。
很简单的旋律,林郁总在洗澡的时候哼,不成调,断断续续。顾森问过他是什么歌,林郁说不知道,自己瞎编的。顾森说那你给它取个名字,林郁想了想,说叫《等春天》。
顾森弹着弹着,眼泪掉了下来。
落在手背上,烫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森抬头,看见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她看了顾森一眼,脚步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含一颗吧。”护士说,“您看起来快低血糖了。”
顾森看着那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从护士口袋里放了很久。
他拿起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护士没走,她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我男朋友以前也这样等过。”
顾森没说话。
“也是在这个医院,也是抢救室外面。”护士说,“等了六个多小时,人没救回来。”
顾森的手指收紧。
护士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充:“但您别担心,每个病人情况不一样。林先生还年轻,身体底子还在,有机会的。”
顾森点了点头。
他说不出谢谢。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护士推着装满药品的车走了,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顾森含着那颗糖,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又慢慢淡下去。
他拿出手机。
屏幕碎了,是摔倒的时候磕的。但还能用。
他点开相册,翻到最近一张照片。
是上周拍的。
林郁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顾森举着手机,皱了皱眉:“拍我干嘛,丑死了。”
顾森说:“不丑。”
林郁说:“我头发都没梳。”
顾森说:“就这样,好看。”
林郁拿他没办法,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发红。
顾森把那张照片设成了锁屏。
每次点亮屏幕,就能看见林郁。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看,又熄灭。像某种仪式,像只要他不停地看着,林郁就不会消失。
凌晨两点十七分。
抢救室的门开了。
顾森猛地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
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沾着水汽。他看见顾森,停了一下,然后说:“情况不太好。”
顾森的心沉了下去。
“血氧又掉了,我们调整了药物,但效果不明显。”医生说,“他心肾功能衰竭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顾先生,您要有心理准备,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顾森张了张嘴。
他想说“再试试”,想说“用最好的药”,想说“多少钱我都出”。
可他说出来的却是:“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但只能待五分钟。他插着管,不能说话,您……尽量别刺激他。”
顾森说:“好。”
护士帮他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口罩。他站在抢救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抢救室里很亮。
各种仪器围在病床周围,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林郁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规律地起伏,发出单调的机械声。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窗外的雪。
顾森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
他握住林郁的手。
很凉。
林郁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回应他。
顾森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因为插着管,他无法合上嘴唇。顾森想起以前林郁睡觉的样子,总是侧着身,一只手搭在顾森腰上,呼吸均匀而温暖。
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林郁。”顾森轻声说。
林郁没有反应。
顾森知道他能听见。医生说,即使病人昏迷,听觉也可能是最后消失的感官。
“我来了。”顾森说,“我到了。”
林郁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手上。
顾森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林郁手背上。他连忙擦掉,怕弄湿他。
“对不起。”顾森说,“我来晚了。”
林郁没有动。
顾森继续说:“路上堵车,雪太大,我跑过来的。我摔了一跤,手破了,膝盖也破了。不过没事,不疼。你别担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平时下班回家跟林郁汇报一天做了什么。
“我今天在飞机上没吃东西,现在有点饿。等会儿出去买点吃的,你要不要喝粥?医院门口那家皮蛋瘦肉粥,你以前爱喝。不过你现在喝不了,那我喝,我替你喝。”
“对了,我手机摔坏了,屏幕碎了。你之前总说我手机壳太丑,这次摔碎了正好,换一个。你想要什么颜色的?蓝色的?还是你喜欢的那个薄荷绿?”
“薄荷绿……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挑。”
顾森的声音哽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林郁手背上。
很凉。
“林郁。”他说,“你撑住。”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海边。”
“船票我还留着,两张,都在我钱包里。”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郁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像是想握住他。
顾森抬起头,看见林郁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很模糊,很涣散,但确实在看他。
顾森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郁?”
林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因为有管子,他发不出声音,但顾森看懂了。
他在说:“慢点。”
顾森愣住。
然后他明白了。
林郁在说“路上慢点”。
那是他发的那条消息,林郁在三个小时前发的,顾森在飞机上没看到,到了才回复的那条。林郁在昏迷中,在插着管、无法说话的情况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重复了他最放心不下的那句话。
顾森的眼泪决堤了。
他握着林郁的手,用力点头:“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慢点,我慢慢走。你别走,你等我。”
林郁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闭上了。
仪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血氧饱和度在下降。
护士冲了进来:“顾先生,时间到了,您得出去。”
顾森被护士拉起来,他死死抓着林郁的手,不肯松开。
“再给我一分钟!”他喊,“就一分钟!”
护士红着眼眶:“顾先生,我们要抢救了,您在这里会影响我们!”
顾森被推出了抢救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医生在按压林郁的胸口,一下,一下,有力而急促。林郁的身体随着按压起伏,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顾森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声音。
仪器的警报声。
医生的指令声。
护士的脚步声。
还有呼吸机单调的、越来越慢的起伏声。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门很薄,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震动。每一次按压,都像按在他心上。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林郁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涣散的,模糊的,却固执地在看他。
像很多年前,图书馆门口,那个穿着浅灰色毛衣的少年,皱着眉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抬眼问他:“你站那儿干嘛?”
顾森说:“等你。”
林郁说:“等我干嘛?”
顾森说:“一起吃饭。”
林郁说:“我又没约你。”
顾森说:“现在约了。”
现在顾森坐在抢救室外的地上,背靠着那扇门,浑身发抖。
他在等。
等门开。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答案。
走廊里的钟走到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雪还在下。
门里的抢救还在继续。
顾森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糖的包装纸。
橘子味的。
林郁以前最爱吃橘子味的糖。
他说橘子味的糖像阳光。
顾森把包装纸攥成一团,贴在胸口。
他闭上眼。
在心里说:
林郁,你听见了吗?
我慢了。
我真的慢了。
你回来吧。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