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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雪 国内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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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傍晚开始下大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白点,落在车窗上,还没看清就化成了水。后来风起来了,雪片变得又密又斜,像有人把一整袋棉絮撕开,从高空往下撒。
顾森坐在出租车后排,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信号时有时无。他每隔十几秒就刷新一次导航,红色路线像一条被冻住的血管,卡在地图中央。
三公里。
平时十分钟的路,现在看起来像隔着一条河。
司机把雨刮器开到最大,塑料片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可雪太大,刚刮干净一片,新的又扑上来,层层叠叠,像永远擦不完。
“高架封了。”司机说,“只能走下面。”
顾森没说话。
他盯着前方一排红色尾灯。车堵得很长,长到看不见头。偶尔有车想变道,轮胎一打滑,又歪回去,引来几声喇叭。喇叭声在雪夜里显得短促而无力,很快被风声吞掉。
司机叹了口气:“这种天气还出门,真是不要命。”
顾森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想起林郁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去年冬天,林郁刚确诊不久,有一天半夜疼得厉害,顾森背着他下楼打车。雪也很大,出租车司机抱怨路滑,不愿去太远的医院。顾森当时急得差点跟司机吵起来,林郁趴在他背上,轻轻拽了拽他的衣领。
“算了。”林郁说,“换一辆。”
顾森没换。他站在雪里,抱着林郁,一辆一辆拦,直到有辆车停下来。
上车后林郁靠在他肩上,小声说:“你刚才好凶。”
顾森说:“我怕。”
林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现在顾森又坐在另一辆出租车里,雪比那年更大。
可他连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怕。
怕到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护士发来的短信:【病情危重,请速到院。】
只有十个字。
顾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家里有人病了?”司机问。
顾森“嗯”了一声。
“什么病?”
顾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法布雷病。
这四个字他说了太多遍,对医生、对护士、对保险公司、对同事。可每次说出口,都像把林郁的痛苦重新复述一遍。他说不腻,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疼。
司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再问。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风机嗡嗡地吹着,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顾森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需要清醒。
他不能睡。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林郁的样子。
不是病床上的林郁,是更早的。
大学时图书馆门口,林郁穿着浅灰色毛衣,手里抱着一摞书,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皱着眉去拨,动作慢吞吞的。顾森站在不远处看他,看了很久,直到林郁发现他,抬眼问:“你站那儿干嘛?”
顾森说:“等你。”
林郁说:“等我干嘛?”
顾森说:“一起吃饭。”
林郁说:“我又没约你。”
顾森说:“现在约了。”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
年轻到以为所有等待都有结果,所有约定都能兑现,所有冬天都会过去。
出租车忽然停住了。
顾森睁开眼。
前面堵死了。
一辆轿车横在路中间,轮胎打滑,车头歪向护栏。司机们纷纷下车查看,有人骂,有人拍照,有人站在雪里打电话。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下车!”司机喊,“前面过不去,得绕路!”
顾森推开车门。
冷风瞬间灌进来,像一把刀贴着他的脸刮过去。他打了个寒颤,脚踩在地上,雪没过了鞋面。
他跑了起来。
一开始还能跟着人群绕,后来发现绕路更远,他直接翻过隔离带,往医院的方向跑。
雪太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鞋底不防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面上,疼得眼前一黑。他撑着地爬起来,手掌被冰碴划破了,血渗出来,很快被雪冻住。
他没停。
他不敢停。
他想起林郁还在抢救室里。
想起那张空白的病危通知书。
想起护士说“要有心理准备”。
他跑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像塞了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风把他的眼泪吹出来,刚流出来就冻在脸上,又疼又麻。
路边有人喊他:“小伙子!别跑了!危险!”
他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不在乎。
他只知道,林郁在等他。
林郁说过“路上慢点”,可他不想慢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想慢过。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医院的灯。
白色大楼在雪夜里亮着,像一座孤岛。
他加快脚步,却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
膝盖和手掌都在疼,肺像要炸开。他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起来了。
太累了。
他太累了。
从拿到林郁的诊断书开始,他就一直在跑。跑医院、跑公司、跑保险公司、跑国外出差、跑回国、跑向机场、跑向出租车、跑向医院。
他跑了这么久,好像永远跑不到终点。
雪落在他背上,越来越厚。
他闭上眼睛。
就一秒。
就让他歇一秒。
然后他听见了风铃声。
很轻,很远,像从某个温暖的午后飘过来。
是出租屋里那串风铃。林郁挂在阳台上的,每次有风吹过,就会叮叮当当地响。林郁说,这声音像春天。
顾森睁开眼。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雪还在下。
医院还在前面。
林郁还在里面。
他继续跑。
这一次,他没有再摔倒。
他跑到急诊门口时,整个人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推开玻璃门,暖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
前台护士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顾先生?”
顾森喘着气,说不出话。
他指着楼上,用手指比了个“三”。
肾内科。
护士立刻拿起电话:“抢救室!家属到了!”
顾森往电梯跑。
电梯门开着,里面走出来两个推着平车的护工。他挤进去,按了关门键。电梯缓缓上升,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三、四、五……每一层都慢得像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郁发来的。
时间显示是三个小时前。
“路上慢点。”
他当时在飞机上,没看到。
顾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到了”?
说“等我”?
说“别怕”?
哪一个都不够。
哪一个都太迟了。
电梯门开了。
他冲出去,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
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表情很复杂。
“顾先生……”
顾森看着她。
他想问“他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能进去吗?”
护士摇头:“抢救中,不能进。”
顾森点头。
他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雪冻住的雕像。
护士犹豫了一下,从夹板上抽出那张病危通知书。
纸还是那张纸。
日期还是那个日期。
“家属签字”那一栏,依旧空白。
护士把笔递给他。
顾森接过笔。
笔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林郁”两个字,看着“法布雷病、心肾功能不全、急性加重”那一行诊断。他的视线模糊了,字在纸上晃动,像被水浸过。
他握紧笔。
笔尖落在纸上。
可他没有写下去。
他怕。
他怕自己的名字落下去,就等于承认了最坏的结果。他怕这一笔签完,林郁就真的走了。
护士没有催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走廊尽头,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滴答。
滴答。
滴答。
顾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落笔。
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写设计图时那样工整。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护士接过通知书,轻声说:“您先去旁边坐一下,有情况我会叫您。”
顾森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很硬,很凉。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感觉不到。
他盯着抢救室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光很弱,却固执地亮着。
像林郁。
顾森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混着雪水,黏糊糊的。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门里的那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推着装满药品的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熟悉的声响。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顾森知道,不一样了。
从林郁被推进那扇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
顾森猛地抬头。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顾森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医生……”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医生说:“暂时稳住了。”
顾森愣住。
“但是情况仍然很危险。”医生继续说,“我们给他插了管,用了强心药,血氧饱和度有所回升,但心肾功能还在恶化。今晚是关键,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顾森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
他只知道,林郁还在。
还在。
这就够了。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您可以在外面等,但不要进去。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顾森说:“好。”
医生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红灯还亮着。
顾森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郁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路上慢点”。
他打字:“我到了。”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网络不好,发送失败。
顾森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擦掉眼泪,又打了一遍。
“我到了。”
这次发送成功了。
他知道林郁看不到。
林郁插着管,躺在抢救室里,看不见手机,也看不见消息。
可他还是发了。
因为他需要告诉林郁,他到了。
他需要告诉林郁,他没有失约。
窗外的雪还在下。
顾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亮着红灯的门。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郁跟他说过一句话。
“顾森,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不要哭太久。”
顾森当时说:“你不会先走。”
林郁说:“万一呢?”
顾森说:“没有万一。”
林郁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顾森说:“对你,我就是霸道。”
现在顾森坐在这里,浑身湿透,手掌流血,膝盖淤青。
他还是那么霸道。
他霸道地不肯接受那个“万一”。
他霸道地坐在这里,等着门开,等着林郁出来,等着那个他等了整整一晚的人。
走廊里的钟走到凌晨一点零三分。
雪没有停。
红灯还亮着。
顾森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春天。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