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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铃停了 林郁妈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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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妈妈到宜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她是从恩施坐大巴来的,坐了四个多小时。路上她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给顾森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给医院打了两个,说顾先生不在病房。
她心里发慌。
林郁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前一天晚上林郁还给她打了电话,声音很轻,说:“妈,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说:“你爸买了明天的票,我们一早就过来。”
林郁说:“不用,太远了,路上滑。”
她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林郁的声音。
第二天凌晨四点,医院打来电话。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到宜昌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司机扶了她一把,说:“阿姨,慢点,地上有冰。”
她点了点头,说:“谢谢。”
她走进住院部,熟门熟路地找到林郁的病房。
病房是空的。
床铺已经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林郁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床头柜上空了,那盆绿萝不见了,林郁的水杯不见了,那本翻了一半的《海边的卡夫卡》也不见了。
只有窗台上挂着一个风铃。
白色的贝壳,用细线串着,风一吹,轻轻响。
林郁妈妈走过去,摸了摸那个风铃。
她记得这个风铃。
是林郁和顾森一起挂上去的。去年夏天,林郁说病房里太安静了,想听点声音。顾森第二天就买了这个风铃回来,两个人踩着椅子挂了一上午。林郁手没力气,挂不上去,顾森就托着他的腰,让他往上够。
那时候林郁还能笑。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阿姨。”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是一个年轻护士,眼圈红红的。
“您是林郁的妈妈吧?”护士说。
她点了点头。
护士说:“顾先生……顾先生也出事了。”
她没听懂。
“什么意思?”
护士的眼泪掉了下来。
“今早凌晨,顾先生在江边被车撞了。送过来抢救,没救过来。”
林郁妈妈站在那里。
她扶着窗台,才没让自己倒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两个。
她的儿子走了。
那个叫顾森的孩子,也走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顾森。
是三年前,林郁刚确诊不久。她来宜昌看林郁,推开病房门,看见顾森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喂林郁喝粥。林郁嫌烫,皱着眉躲,顾森就吹一吹,再递过去,耐心得像在哄小孩。
看见她进来,顾森站起来,有点紧张,说:“阿姨好。”
那时候顾森还很瘦,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看起来比林郁还紧张,说话都有点结巴。
她说:“你是顾森吧?林郁总提起你。”
顾森脸红了。
林郁靠在床上笑,说:“妈,你别吓他。”
后来顾森陪林郁做检查、拿药、办住院手续,跑前跑后,比她还上心。她私下里跟林郁说:“这孩子不错,对你真好。”
林郁说:“我知道。”
她说:“你俩……以后怎么办?”
林郁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妈,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只要你高兴。”
林郁笑了,眼睛亮亮的。
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
护士递给她一个塑料袋。
“这是顾先生的东西,他当时身上带着的。我们整理了一下,想着应该交给您。”
她接过来。
袋子里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个钱包,里面有两张身份证——顾森的,还有一张林郁的。两张旧船票,日期是去年春天,已经过期了。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林郁妈妈”。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个信封。
她坐在林郁空了的病床上,拆开信封。
信是手写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很认真。
阿姨: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找林郁了。
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他。我答应过您,会让他好好的。但我食言了。
林郁走的时候不疼,真的。他睡得很安静,像平时午睡一样。我握着他的手,他一直都很暖。
我知道您可能会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带他去医院,怪我没有发现他病得那么重,怪我那天晚上不在他身边。我也怪我自己。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怪自己。
但阿姨,我不后悔。
我爱他,从大学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他穿白衬衫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他了。他生病这几年,是我人生里最难的日子,但也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因为每一天,我都能陪着他。
我存了一笔钱,在您老家宜昌,以林郁的名义捐了一个小型的肾病援助基金,专门帮助法布雷病的患者家庭。钱不多,但希望能帮到一些人。账户信息在另一张纸上。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我们租的房子里,阳台上有一盆绿萝,麻烦您帮我浇浇水。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应该已经坏了,您扔掉就好。窗台上的风铃,如果您不嫌弃,就留着吧。那是林郁喜欢的声音。
阿姨,谢谢您把林郁带到这个世界上。
谢谢您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
我和林郁约好了,下辈子早点遇见他。这次换我先找到他,换我照顾他,换我等他。
您一定要好好的。
顾森
信纸被眼泪打湿了。
林郁妈妈攥着那封信,把脸埋进手掌里,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心疼都哭出来。护士站在门口,陪着她掉眼泪,不敢进来打扰。
哭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睛肿得厉害,但神情平静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铃。
很轻,很脆。
像有人在远处叫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风铃。
“你们这两个孩子。”她轻声说,“怎么这么傻。”
风铃又响了一下。
像在回答她。
一周后。
林郁妈妈回到恩施。
她去了宜昌那间出租屋,替他们收拾东西。
绿萝还活着,叶子有点蔫,但根还是绿的。她浇了水,把它搬到了阳光好的地方。冰箱里的牛奶果然坏了,她扔掉,把冰箱擦干净。窗台上的风铃她取了下来,用布包好,带回了恩施。
她把林郁和顾森的东西整理成两个箱子。
林郁的箱子里有衣服、书、那两张船票、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每次复查的日期和指标。顾森的箱子里有建筑模型、图纸、一台旧相机,还有那本《海边的卡夫卡》。
她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在家里客厅的角落。
像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样。
春天来了。
恩施的溪边上,柳树发了芽。
林郁妈妈有时候会去小溪边散步。她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个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风铃就响。
叮铃。
叮铃。
她抬起头,看着溪面。
小溪清澈见底,如同一条透明的蓝绸子,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抱。
她仿佛看见两个年轻人站在溪边,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浅灰色毛衣,手牵着手,背影越来越远。
他们没有回头。
但他们走得很慢。
像在等她。
也像在等下一个春天。
风铃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很轻,很温柔。
像一句告别。
也像一句“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