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轨第十年》Asthma

6、傻瓜 江烁小声说

　　江灯本来想把江烁抱出去，毕竟小小一个人，却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但江烁哭完就好了，捡起地上的包，将地上散落的东西收纳整齐，迈开腿跨过舌蛭尸体就往外面走。
　　江灯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去拉江烁的手，也被江烁甩开了。
　　难道他刚才不应该将江烁推进管道里吗？江灯不由得心里疑惑，他以为江烁已经不再生气，但却开始回避江灯的肢体接触，若说还在生气，却又像个成熟的孩子一样，适时地收起情绪开始赶路。
　　江灯嘴里有些发苦。
　　他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让江烁提前长大。
　　他应该像个孩子一样生活才对。

　　驱车离开第七区的路上，江灯看到路边偶尔会倒着舌蛭的尸体。
　　无一不是被扭断脖子，身体倒在一边，头滚在另一边。
　　这样的场景一直延续到第七区的最北边。
　　再继续驱车向北，气候开始变得干燥，两人频繁饮水，几小时前还充足的物资竟然又开始见底。
　　江灯没有说出口，因为江烁也很清楚这件事。
　　从刚才开始，江烁就坐在后座，抱着腿，脸朝向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道：“哥，不要再这样了。”
　　“什么？”
　　江灯抬眼，从后视镜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哥。”江烁压着嗓子，“我不想总是看到你的背影。”
　　“……”
　　江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烁又说：“这让我感到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再也没办法转身看着我。哥，比起我自己死去这件事，我更害怕失去你。”
　　江灯一愣，喉头忽然哽住了。
　　他使劲憋了一口气，压下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轻快地笑了笑，“不会，我不会离开你的。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你不是答应大叔了吗？”
　　江烁猛地回过头，他瞪着后视镜里的江灯，似乎在质问江灯为什么要笑。
　　风偶尔挤进车窗，江烁渐渐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眼前，让人看不真切表情。
　　“我是认真的。”
　　沉默后，江烁说道。
　　然后，到达第八区的整个路上，江烁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第八区有些诡异。
　　“来自第三区？”守卫长冷冰冰地看着身份证明。这是第一个认真查看身份证明的区级守卫。
　　江灯老实地点点头。他余光往守卫长身后的街道瞄了一眼。
　　到处灰扑扑，街道和连续数栋一模一样的居民楼，在晃眼的阳光下几乎模糊成了一片。
　　“咳。”守卫长警告地咳嗽一声，“目的？”
　　“只是借道。”江灯迅速收回视线。其他守卫都穿着完全相同的制服，扛着武器伫立在两侧，神情漠然。
　　这个回答显然不算正确，守卫长严肃地上下打量着两人，重新递回身份证明。
　　“一晚。”
　　他竖起一根手指。
　　去临时住所的路上，江灯二人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夹道相迎。
　　车被告知提前开到对面大门的门口，除了守卫长，剩余的六名守卫会亲自送他们到临时住所。
　　说是护送，更像是押送。
　　江灯依旧在打量着街道，他觉得，这里明明到处都是人，怎么会寂静得可怕。
　　每个人都在急匆匆地朝某个地方走去，神情呆板，且几乎不与人交流。即使有两人同行，也不会互相交谈，只是干巴巴地并排走着。
　　偶尔会有人瞥一眼江灯或江烁，接着立刻皱起鼻子或跳开视线，仿佛他们两人是什么脏东西。
　　江灯有些郁闷，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马上开始与居民共情，并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像一个行走的垃圾堆。
　　他转向江烁，发觉江烁正盯着一栋矮层公寓看。
　　他们在被切得四四方方的街道里转来转去，直到进入一扇普通的玻璃门，进门之后，又是被分割的整整齐齐的走廊，两边排列着白色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标着序号。
　　他们被分配在了二楼的3号门。

　　黑夜降临的很快。
　　江灯因为开了一天的车，很快陷入沉睡。
　　街道的灯也逐渐熄灭，外面空无一人。
　　一片沉寂中，江烁唰地睁开了眼睛。他动作麻利，很轻快地背着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裹，顺着睡前打开的窗户缝钻出了窗外。
　　他一脚踩在窗沿，一脚去够紧贴着墙面的那根树枝。
　　江烁咬着嘴唇，浑身紧绷，小心翼翼地抱住树干，滑落到地上。
　　第八区实行宵禁，这是白日江烁在街上听人说到的。所以这个时候，除了巡逻的守卫，没有人会出来。
　　他猫着腰，绕过墙角，朝早就锁定好的公寓楼摸去。
　　这栋公寓楼侧边有维修水管用的梯子。
　　他沿着梯子向上爬，在每一户黑着灯的人家轻轻敲动，如果里面传来动静他就会立刻闪避。一直到了接近顶层的位置，江烁才找到大概率已经熄灯的住户。
　　江烁慢慢拉动窗户。窗户没锁。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张湛蓝的窗帘，他脱下鞋，放在窗沿，垫着脚落到地上，脚趾立刻陷进一片软软的地毯。
　　江烁浑身颤栗了一下。这种温柔的触感让他觉得陌生。
　　很快，他发现窗边就是一张小床，上面似乎有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在睡觉。被褥在有规律的起伏，偶尔有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爬到柜子旁，拉开柜门开始寻找食物。
　　江烁没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
　　哥肯定不愿意他做这种偷窃的事，但是，如果每次都把剩下的食物让给自己，那哥怎么办？就这么饿着吗……江烁想起江灯偶尔会半夜爬起来，去洗手间待好久。江烁有一次过去偷听，是哥在小声呻吟。
　　那是因为饥饿而剧烈的胃痛。
　　江烁决定自己去找食物。
　　就算是偷，也不能再让哥为难了。
　　他从柜子里掏来掏去，却只掏到了一些废纸、旧衣服和鞋。都是小孩子的尺码。
　　他有些困惑，拿着一只鞋打量。这双鞋显然穿了很多年，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这户人明显不穷，为什么会让孩子藏着这种鞋在房间里？
　　突然，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烁猛地回头，没有发现异常。
　　他等了一会，再次慢慢转向另一个柜子。
　　那柜子简直更过分，全是用了至少五年的破玩具，玩偶缺胳膊少腿，拼图碎成一片，蜡笔也都用到了尽头。江烁咂舌，就算他们家穷成这样，江灯也不至于让他玩这种东西。
　　“哥哥。”
　　一个小猫似的声音倏地在背后响起，江烁吓得浑身一惊，玩具掉在了柜子边，发出啪嗒一声。
　　“哥哥。”那声音再次响起。
　　江烁回头，看见被窝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带我走吧。”
　　那孩子突然说。
　　“什么？”江烁皱眉，他有些失望地捡起包裹，三步并做两步窜到窗户前就要往下爬。
　　“带我走吧。”孩子没动，眼球随着江烁的行动而转。
　　“你不怕死吗？”江烁动作一顿，学着江灯的语气回头道，“你要是跟我走，就要离开庇护所，离开庇护所就是死路一条，你做好准备了吗？”
　　孩子以为江烁同意了，猛地从被窝钻出来，露出一张下巴尖尖的小脸，“我不怕！”他眼睛睁圆，嘴角向上似乎在笑，眉毛却微微下垂，像是要哭。
　　这表情太割裂了。
　　江烁耸耸肩，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西胜，你在和谁说话？”江烁一下子忘记自己要说啥了，往前一探身子就要钻出窗户，被小孩猛地拉住手腕。
　　“哥哥，我叫权西胜，别忘了我。”
　　他央求道。
　　江烁甩开他的手，胡乱点点头，迅速离开了。

　　江灯觉得纳闷。
　　一大早，明明刚睡起来，江烁却精神不振，眼下挂着黑眼圈，问两句就暴跳如雷，还跑出去不理人了。
　　他思索了一下，想起之前大叔说江烁快来青春期了，脾气更敏感，让江灯多注意。
　　我不应该打他那一巴掌的。
　　江灯愧疚地静坐在原地，一时忘记了江烁的心事。
　　他们在第八区守卫来催之前，迅速离开了城内。

　　与第八区相比，第九区简直就是天堂。
　　一进城，就算已经是晚上，街道全是热火朝天的活动，人们成群结队，要么就是去喝酒，要么就是去看戏，没有人是清闲的，也没有人有正事可做。
　　江灯有些兴奋，但他低调地开着车，找到了一处易于逃跑的巷子。
　　按经验来看，越是锣鼓喧天的地方，越是鱼龙混杂。
　　他不能掉以轻心。
　　停下车，兄弟两人就重复每日最重要的环节——清点物资。
　　几个包裹翻找了不用十分钟，江灯就意识到，他们的物资绝对不足以通过面积最大也是最危险的第十区。
　　第十区的名声，江灯可是早有耳闻。
　　听说当年，是一名酗酒的轨道员工在半夜打开了城门，舌蛭倾巢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城区。与第七区不同的是，第十区面积太大，且灭城之事不过数十年，里面的舌蛭依旧大量聚集。
　　这些消息都是游荡者们传出来的。
　　江灯入城前就听到，喝酒的人们一般都会前往本区中心广场那家最大的酒馆——中央酒馆。这里不仅可以喝酒住宿，还是众多路过游荡者们集会的场所。
　　这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想到这，江灯的脑海掠过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

　　江灯撑开沉重的木门，让江烁从他胳膊下穿过进去，再重重地关上门。
　　他忽视周围突然射来的视线，径直走到柜台前。
　　“一间房。”他递出一把枪，那是他在第七区偷走的那把，“……和两升啤酒。”
　　老板是个干巴的瘦老头，斜着眼在他和江烁身上转了个来回，又掂量了两下枪。
　　“只有单人房。”他说话的声音像猫拿爪子挠玻璃，刺耳且难听。
　　“没问题。”
　　江灯笑了笑，接过老板摔在台面上的酒，用脚一下勾住要往窗边座位跑的江烁，将他推向楼梯口的角落。
　　等两人坐下，江灯轻声说：“你想做被别人观察的傻瓜，还是观察别人的聪明人？”
　　江烁眨眨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江灯举起啤酒杯挡在下巴前，虽然低着头，却抬眼打量着周围人的动静。
　　大多数都是亚洲面孔，偶尔有一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语言钻进耳朵里，江灯自动屏蔽，继续观察。
　　叮铃——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轻而易举地推开沉重的木门，仿佛只是在轻抚一片羽毛。
　　他身材高大，几乎顶到了天花板，眼睛是灰蓝色的，面带微笑时脸颊会微微凹陷，显得平易近人。他要了一升酒，径直走向了窗边的座位。
　　“哥。”
　　江烁小声说，“那里有个傻瓜。”
　　从男人进门开始，江灯的视线就一直在他身上停留，直到他落座在窗边，才慢慢收回目光。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地盯着男人看。
　　而他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目光。
　　“是啊，”江灯轻声应着，心不在焉地啜了口啤酒。
　　那个男人的头发是浅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