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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矛盾 江灯想拦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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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箱空了。
江灯瞥了眼亮红的灯表。
江烁在背包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出了一根压缩蛋白棒,撕开包装纸,眼馋地咂吧了两下嘴,啪地掰出一半,递到江灯嘴边。
带着些许腥味的蛋白棒抵在嘴唇上,江灯推了回去。
“你自己吃吧。”
他开着车维持在最低限度的安全速度,再次翻开地图,就在离他们最近的那处庇护所上,被划了一个红圈。
第七区。
八十年前,第七区在一次深夜里安静地覆灭。
当年,即使有第十二区的军队保护,舌蛭攻破围墙的那天深夜,警报竟然未曾响起。第七区接近十万的居民在黑夜的笼罩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就被舌蛭咬死在睡梦中,直至数日后运送物资的列车经过时,这惨无人道的屠杀才被发现。
但也仅此而已。
只有第十二区的“贵人”知晓这一切,其他区的“次等居民”只能通过广播听取由第十二区筛选过的新闻。
这件事是母亲当成故事讲给江灯听的。
这么多年过去,第七区恐怕早已成为一座无人光临的废墟。
江灯摸着下巴,想到舌蛭是需要人体寄生的怪物,如果在那里已经没有人生存,舌蛭的数量也会大大减少——或许,那里能找到他们需要的物资。
“江烁。”江灯拉起手刹,“从现在开始,一切要听我指挥,知道了吗?”
江烁吃得正开心,闻言,点了点头。
第七区的大门是紧闭的,他们需要找到当年被舌蛭攻破的位置进入。
江灯开着车绕到东北方向的位置,一个两层楼高的豁口倏然跃进视野里。
“江灯……”
衣角一紧,江灯低头,看见江烁正抓着江灯的衣服边,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围墙上的痕迹,神情紧绷,带着恐惧。
围墙应该是光滑的,但第七区的这面墙的外侧,密密麻麻都是舌蛭的触手啃食出来的痕迹,一个接着一个的凹坑拼凑在这片围墙之上,在傍晚的日光之下,如同一双双大睁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
江灯也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口气,关上车灯,驱车慢慢驶入。
借着落日的光,江灯打量着城内。
乍看之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街道整齐,楼房罗列,一切都井然有序。但只要稍微细看,就能发现街道边一片乌黑的痕迹,那是血液汇集到一处后干涸而留下的痕迹。
到处是飞卷的纸屑和枯叶,借着风成了一个个漩涡在地上旋转,忽地聚在一起,又猛然散去。
寂静。
车内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除此之外,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江灯慢慢地转过街道,向城市的中心驶去。他知道每一个区的区长府邸都建在中心,而物资库就在府邸的地下室中。至少,第三区是这样的。
“哥!”
江烁突然戳了戳他的大腿,贴到他耳边,“那里!”他很兴奋,江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加油站。
原来江烁什么都知道。江灯复杂地想。
但他摇了摇头,“今夜我们就呆在车里,哪里都不要去。”
“吃的也没有,油也没有了。”江烁坚持,“哥,车里好冷,连发热袋都用完了,我们真的能熬到明天吗?”
江灯一想,也对,他掉了个头,把车停在了加油站。正当他观察后准备下车连接油泵时,突然,江烁兴奋地啊了一声,从侧门冲出,跑向加油站旁的超商。
那半高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超商内,江灯吓得浑身一哆嗦,心都凉了一半。但他不能大吼大叫,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刚一进门,他就四处张望江烁。
视野内没有一个人。
“江烁?”
江灯吐出两个字,声音打着颤,刚入夜的冷空气包裹在了他裸露在外的头,那刺骨的冷几乎麻痹了他的思考。
“江烁!快点出来!”江灯急促地小声催道,他喘着粗气,一点坏念头也不敢去想。
明明亲眼看着进门的,怎么会没有人。
难道有埋伏的舌蛭?
江灯按住抖动的手腕,从后腰掏出□□,慢慢举到身前。
他一步一步,压低身体向前试探,不敢错过任何声音。
“江烁。”
他气声呼喊着江烁的名字。
骤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踢踏着朝他靠近,江灯猛地转身,上下锁定视线,正准备开枪,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哥?”
是江烁。
江灯长长舒了口气,他只觉得身子都软了半截。他迅速冲过去抓着江烁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才彻底放心了下来。
“哥。”江烁兴奋地伸直胳膊,手举着不知从哪抓来的野兔子。
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腿还在乱蹬。
江灯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火直从心里窜到后脑勺,而江烁还在忘乎所以,嘴里嘟囔着晚上要吃肉之类的话。
“快夸我啊!”江烁笑嘻嘻地说,“今晚不需要去府邸了吧?还有肉吃呢!”
“江烁。”江灯捏着眉心,“我记得和你说过不要乱跑,要听我的话吧?为什么要突然离开车?你知不知道孤身一人跑进这里面有多危险?如果这里面有舌蛭,你要怎么办!”
他说话的音量逐渐拔高,怒火也越来越难以遏制。
江烁也愣了。他似乎没想到江灯会责怪他,一下子委屈起来,嚷嚷道:“我这不是没事吗?兔子跑的那么快,等你同意我去抓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跑出去!”江灯头痛欲裂,“如果你,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大叔该怎么办?”
“什么?”江灯的话似乎戳中了江烁的痛处,他猛地大叫,“要是出了事,也不用你管!你只知道限制我行动,却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看法,你简直就是在控制我!你又不是我亲哥,凭什么管我?!”
江灯气血上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江烁,如果你希望我去死,那么就继续这么为所欲为。”
“那你就试试看!”
江烁毫无惧意,反唇相讥,“看看是你先去死,还是我先去死!”
啪!
回过神来,江灯只觉得手掌心火辣辣的,他惊讶地看着江烁跌坐在地,左边脸颊先是微微泛红,马上就肿了起来。
是江烁失去耳朵的那一边。
江灯头痛得发昏,他抬头望向四周,又低头看着江烁,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扇了江烁一个耳光。
他从来没有打过江烁。
江烁似乎也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看江灯,又看了看脱手逃掉的兔子,眼眶猛地泛红。泪水几乎是瞬间就溢满了。
“江烁……”江灯艰难地叫着他的名字,试图伸手把他扶起来。
江烁没接茬,他强忍着泪,推开江灯的手,冲出了商超,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后,哐当一声摔上了车门。
江灯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许久,他慢慢走回加油站口。
幸运的是,里面还有余油。
他走到车后拉开油阀,插上油管时,他透过车窗看了看江烁。
江烁窝在带出来的厚衣服里,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哭。
江灯叹了口气。
清晨,第一缕朝阳洒进车内。
江灯早早离开了车。
他绕着加油站转了一圈,又向外拓了两个街道,终于抓到了一只野兔子。
回到加油站时,江烁还没起床。
江灯划开兔子的肚皮,把里面的内脏掏出来,然后慢慢剥掉兔子皮,最后把带骨肉切成一块一块,撒上盐巴,用仅剩的无烟炭熏熟。
江烁醒来,还是一句话没说,他的脸颊肿得高高的,紫里泛青。
但他吃的挺开心的。
午后,江灯驱车继续深入城市中心。
区长的府邸很好找,但进入后,地下的部分却没有记录在地图上。
江灯背着空包,拿着枪走在前面,江烁紧跟在后。这次,江灯没有多提醒,但江烁始终紧紧地贴着江灯后背走。
进入府邸,先是一段空旷的大厅,右转后是条狭窄的走廊,午后的风夹杂着日光的余温冲入室内,在狭管效应下形成了尖锐的寒风,吹得江灯眼睛生疼。
他半捂着眼睛,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截向下的尘土飞扬的阶梯。
顺着阶梯走下去,是一道紧闭的铁门。
江灯抬起手打了个手势,江烁心领神会,往后一退,下一秒,江灯抬腿一个狠踢将铁门踹开。
又是向下的阶梯。
更窄、更潮湿,泛着泥土的味道。
两人慢慢地一路向下走了很久。江灯总觉得这是一条应急检修通道,物资库的大门应该不从这边走。但是,他们已经将整层大厅转了个遍,甚至连私宅内部也搜了一遍,幸运的是没有舌蛭,不幸的是毫无发现,除了这条奇怪的通道。
过了一会,江灯察觉到,他踩在了更坚实的水泥地上。
等到适应了黑暗的空间,他才再次移动。
“哥。”
江烁在他背后轻声开口,“我听见了,这里有其他人。”
江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确定吗?”
“嗯。”江烁肯定地说,“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知道了,”江灯应下,又说,“把你的刀拔出来,记得,刀尖冲外,别戳着我的屁股。”
“明白。”
江烁答应的很快,声音带着笑意。
再次向前走了十几米,他们进入了一片置物架内部。
啪的一声,天花板的自动灯光微弱地亮起。
这一排排置物架高有十几米,每一层都摆满了防尘箱。江灯用刀挑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整箱能长期保存的风干肉。他掏出其中三分之一塞进包里,回头,瞥见江烁在学着他的样子挑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密封袋装的蒸馏水。
江烁没有全部抱出来,而是想了想,拿出了三天的量装进自己的背包。
江灯继续往前走,转了个弯,再打开箱子,里面是子弹和各种小型热武器。他深吸了口气,回忆了下剩余子弹的数量,拿出两盒塞进口袋,然后又拿了一把保险顺滑的自卫手枪扔进背包。
正要转身,就见江烁猛扑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江灯一个没站稳,扑通跌坐在地。
“哥!”
江烁趴在江灯耳边小声而快速地说道,“不止一个人了!好多脚步声,很乱!”
江灯摸了摸吃痛的尾椎骨,仔细一听。
四下一片寂静。
他慢慢站起身,又把江烁拉起来,正要说什么,忽然,江烁瞪起了眼睛。他使劲扯了扯江灯的衣服,指着江灯的身后无声地尖叫。
江灯扭头,一只硕大的舌蛭正攀附在置物架上盯着他们看。
“跑!”
江灯猛地扯下江烁的背包,抓着江烁的手腕朝后逃窜。他跑得飞快,脚下生风,不敢有丝毫的停止。
他还从未与舌蛭如此近的接触过。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江灯无法思考,他只是一味地抓着江烁逃窜。
一开始没有动静,但紧接着,密密麻麻地如同百足虫一样前进的声音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嘈杂而猛烈的脚步声,偶尔伴随着摩擦金属架时的尖锐声,江灯头皮发麻,腿几乎要失去知觉。
太近了。
他咬着牙在置物架中来回穿梭,试图寻找来时的入口。
猛地,一个专供通风的墙角出现在眼前。
他一个刹车停住脚步,将江烁扯到身后,面朝着狂奔而来的大群舌蛭。
江灯想不明白这些怪物是从何而来,但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紧握着□□,直指步步逼近的舌蛭,脚步却止不住地向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
江灯紧闭起眼睛,又猛然睁开。
他拉开斜后方的通风管道,不顾江烁的反抗将他和装满物资的包塞进里面,关上门后又用后背死死抵住。
然后他开始开枪。
砰砰——砰!
十几声枪响后,脚边逐渐滚落几具舌蛭尸体,江灯将他们一脚踢开,低声吼道:“滚开!不要再靠近!”
天花板离得太远,灯光实在昏暗,他看不清究竟有几只舌蛭,只知道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江灯的侧腰被某一只突然靠近的舌蛭划了个口子,正在慢慢渗血。
江灯感到身体冰凉,握着枪的手指在失去意识。
他狠狠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砰砰!
又是几枪,舌蛭的尸体在增加,活体却也在增加。
江烁在通风管道里哭喊着,发出闷闷的声响。
江灯按了按扳机,是空响。
他长叹了一口气,扔掉□□,拔出后腰的短刀。
活下去。
大叔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刀的尖端面朝舌蛭,飞舞的触手在眼前晃来晃去,腥味和浓重的潮湿味逐渐逼近,江灯知道,这如同置身坟墓。
他再次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里已毫无惧色。
“来吧。”
他轻声说,“杀死我,吃掉我,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吧。”
话音未落,绕着圈徘徊的舌蛭嘶叫一声,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江灯微微侧身,舌蛭一根肉红色触手深深扎进他的肩膀,江灯一声闷哼,抬手将刀插入舌蛭的额间,噗嗤拔了出来。另一只接踵而至,他鼓足力气推开尸体,抬脚向前踹倒第二只舌蛭,倏然转身划破第三只舌蛭的眼球。
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江灯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破空声穿过空气,砰的扎进离江灯最近的一只舌蛭的头顶。江灯瞪大眼睛,心脏吓得差点停止跳动。
他这才看见,这是根木棍,尖端削得尖尖的。
一个戴着深色斗篷的人倏地闪现,一把抓住伺机靠近的舌蛭的脖颈,青筋鼓起的手指微微用力,嘎巴一下,舌蛭的脖子被捏碎了。
血溅了江灯满脸。
视线模糊着,江灯也如同木雕一样愣在原地,看着那神秘出现的人以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和力量解决了十几只舌蛭。
江灯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游荡者——“野人”。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满地便是舌蛭的尸体,野人站在不远处,啧了一声,嫌恶地甩掉满手的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皮质手套戴上,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等。”
江灯声音沙哑得不行,他想拦住野人,想跟他说一声谢谢,但刚迈开一步,因着劫后余生,腿像没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
江烁还在管道里闷闷的抽泣。
无法,他转头打开通风管道,江烁叫喊着冲出来抱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江灯拍着弟弟的后背,扭头寻找野人的身影。
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谢谢。”
江灯对着空气小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