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轨第十年》Asthma

3、野人 外面那个，

　　“我不同意！”
　　江烁立在大门，伸着两只短短的手把江灯堵在家里面。
　　江灯背着收拾好的背包，一身深褐色的运动服，叉着腰，有些无奈地转头看看孟可新。孟可新无视他的求助，凉凉道：“是啊，撇下孩子自己走了，江烁不同意也说得过去。”
　　唉——
　　江灯捂着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单膝跪地，按住江烁的肩膀。
　　“你跑得过我吗？”江灯问。
　　江烁一顿，摇了摇头。
　　“会开枪吗？”江灯握住三根手指，比出射击的姿势，“biubiu！”
　　江烁紧绷地小脸舒展了一点，说：“不会。”
　　“刀呢？会用吗？”他从腰间的刀鞘抽出一半短刀，“敢不敢跟咬掉你耳朵的怪物比划比划？”
　　“我不会！”江烁被江灯逗笑了，他使劲摇头，“但是我敢！”
　　“哈哈！”
　　江灯也笑了两声，忽然又板起了脸，“光有胆量可不够，你要是跟着我走了，谁陪着大叔在家里照顾比你小的那些孩子？你要替我守护这个家，直到我找到更好的更安全的地方，知道吗？要把你刚才展示的勇气都用来保护大叔。”
　　“但是，江灯你要是遇到危险，谁来保护你？”江烁显然很不满意，他抱着江灯的大腿央求，“就带我去吧带我去吧，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哥哥？我都听你的！”
　　“不行。”
　　江灯拒绝的干脆，捏住江烁的后颈丢给孟可新，说：“我已经想好了。”这话是冲着孟可新说的，“我一定会尽快回来，只要找到更好的地方，我们就全部搬过去。”
　　“江烁虽然年纪小，但话有时候说的在理。”
　　孟可新按住在怀里扭来扭去的江烁，“你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第三区，我们与其他区也没有了联络，若是其他区被舌蛭攻占，你要去哪里找物资？江灯啊，实在是太危险了。”
　　“大叔，江烁已经受伤了。”江灯说，“我的一只眼也不够用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围墙不是牢不可破的。大叔，你觉得这里真的安全吗？”
　　“江灯。”
　　孟可新叫了一声江灯的名字，停止了劝说。
　　“我会尽快回来。”江灯坚持。
　　“知道了。既然你已经想好了。”
　　孟可新点头，转身回房间拿了个小包裹，递到江灯手里，“带着这个一起走吧。”
　　缠在外面的包裹布早就已经褪色到发白，江灯记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孟可新时穿得衣服。他解开缠绕地布条，一个没拿稳，一把手掌大小的□□42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按开弹夹，里面是满满六发子弹。
　　江灯抬起头。孟可新躲开了他的视线。
　　江烁凑过去伸手想碰，被江灯一巴掌拍开。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能替你留着。”孟可新挥挥手，“你自己带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江灯挤出个勉强的笑容。
　　孟可新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说：“太阳落下去了，现在外面危险，你明天再走，”
　　江灯下意识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但孟可新已经走过来捏住了他的肩膀，半推半就地把他搡进了房间。“不用担心太迟，”大叔说，“明早我会叫你。”

　　中午出发是最安全的，但江灯不想在那群嚼舌根的眼皮子底下离开。那些人越晚一天发现江灯离开，大叔和江烁的麻烦就越少。
　　所以，太阳才刚刚爬到围墙上，江灯就急匆匆背上了包。出门前，他在江烁的房间门口停了几分钟，但他没有推开门，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就转身离开。
　　江灯把背包扔进越野车的后座，重重甩上了门。
　　他依靠车门上，郁闷地抹了抹脸。
　　那些杂种就是看不惯他们家之前受到的优待才频频上门找事，他现在离开了，那群人的眼中钉也就没了。江灯自嘲地笑了起来。
　　归根结底，他还是给大叔带了不少麻烦。

　　出了第三区，江灯拿着庇护所的分布图研究。他发现第四区到第六区相互临近，差不多两三天就能穿过。他的视线落到副驾驶，上面堆了满满的包裹，里面装着孟可新为他准备的物资。食物、衣物和一些武器。
　　现在已经是深秋，天气渐渐转凉。江灯看了一眼电箱，打开了空调。
　　顺着铁轨北上，沿途也会遇到一些舌蛭。
　　江灯车开得飞快，但那些怪物隔着老远就朝他飞奔过来，在眼光底下，江灯这才亲眼看清了造成了百年前末世的舌蛭究竟长什么样子。
　　书里写到，舌蛭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寄生。
　　寄生虫会顺着人的七窍钻入大脑，在其中生根发芽，以脑髓作为原料长大，从七窍长出触手，如同动物的舌头一样粗糙。逐渐的，四肢也随之变异，骨骼软化，手足纤长，末端及外壁长出可吸附的吸盘。
　　就是这吸盘，吃掉了江烁的一只耳朵。
　　正如人类千姿百态，作为寄生载体的舌蛭也呈现了或高或矮的不同面貌。
　　“怪物终究是怪物。”江灯喃喃。
　　江灯记得，大叔从警告过他，杀死舌蛭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刀刺或子弹打中舌蛭的眉心，也就是寄生虫寄生后的生存位置。
　　第一只舌蛭朝他飞奔过来时，江灯看到了那些触手，它们在狂轮挥舞，江灯不得不在之间寻找下手的机会，他慢慢踩着刹车，诱引舌蛭靠近。
　　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与其交手，江灯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
　　他抬平手臂，将□□伸出车窗外，习惯性地微微眯起一只眼睛，而后忽然哂笑。
　　他本来就只有一只好眼，还有什么闭眼对准的必要呢。
　　“去死吧。”
　　江灯咕哝了一句，砰的一枪精准射中舌蛭的眉心。

　　当天傍晚，第四区的围墙远远出现在了天边。
　　天色昏暗下来，舌蛭跑得越来越快，行动也敏捷不少，江灯狠狠踩着油门飞快前进。
　　无数的残垣断壁在身后掠过，车轮碾过的生锈的铁轨发出让人焦虑的吱嘎声。雀黑的影子顺着斜阳的下落而渐渐拉长，一点一点盖住了江灯行进的道路。
　　这座废墟在百年前显然是一座老城，里面有不少深不见底的巷子。
　　道路不似白日一样清晰可见，分布图就放在手边，江灯却总是差一点撞进街边的建筑里，迫不得已，他深吸了口气，按开了远光灯。
　　白光倏地划破昏暗，如一道亮闪闪的桥，指向第四区。
　　但紧接着，无数声嘶哑而断裂的嚎叫此起彼伏的在建筑里、小巷里接连响起。江灯余光瞥了一眼，黑暗中全是飞速移动的身影。
　　他小声骂了一句，猛踩油门，老式越野车轰得一声，跑得更快了。
　　这是一场竞速。
　　无数形状奇诡的舌蛭接二连三地撞着车窗，有的顺着街边的建筑攀爬到顶端，又猛地坠向车顶，砰砰地撞击着挡风玻璃。肉粉色的肉条狂乱地拍打着，无论舌蛭怎么移动，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却一只死死盯着车里的江灯。
　　江灯的手在颤抖。
　　他不敢回头或看向旁边，死死地瞪着几乎触手可及的第四区的大门。
　　围墙上早已有人发现了他，冲他比划着大门即将开启的信号。
　　就在他与大门只差几尺，一头与车顶齐高的舌蛭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地撞在了副驾驶的车窗上。江灯措手不及，但仍然没有减速。
　　车被撞的歪斜了一下。前轮瞬间陷进了沙地里，车怒吼着轰鸣，却一动不动。
　　因为惯性，江灯猛地往前一栽，额头狠狠撞上了方向盘。
　　那舌蛭一个蓄力，又狠狠撞了过来。
　　砰——
　　车被撞得偏离了大门。
　　江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拆好线的眼球似乎又崩裂开，左眼痛得一股一股。他扭过头，用右眼看向窗外，那怪物正摇着头朝他走来。
　　他又侧过身，车后面一群舌蛭还在穷追不舍。
　　江灯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他快速挂档，使劲踩着油门。车太老了，反复轰鸣却始终动不起来。
　　窸窸窣窣地声音越来越猛烈如同狂风暴雨里拍打的树叶，江灯狠狠锤了一拳方向盘，捡起刚才扔到挡风玻璃前的□□，想了想，又掀开了副驾的包裹堆。
　　“需要一把刀……”江灯嘟囔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意识到这堆东西正在瑟瑟发抖。
　　“该死的。”
　　江灯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
　　“江烁，你……”
　　现在不是时候。
　　责骂正要脱口而出，江灯强行忍住，大吼着让江烁在里面不要动。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知道吗？”江灯小心地从侧坐拔出刀，“要是敢出来，我会让你后悔的。”
　　“哥。”
　　江烁微弱的行李从包裹下面传出来，“你要去哪里？”
　　江灯手握在车把手上，顿了顿，道：“我肯定会回来的。”他深深吸了口气，心脏如擂鼓般在胸膛里跳动，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死死握住刀柄的地方已经泛了白。
　　我要活下去。
　　就在他即将破门而出时，嗖的一声，一支黑黝黝的看不见的箭矢忽然从斜前方射出，直直插入离江灯只有一尺距离的那只舌蛭中。
　　正中眉心。
　　舌蛭的头猛的炸开，红白相间的□□在玻璃上飞溅。
　　“啊！”江灯吓得大叫一声。
　　江烁也跟着吓得大叫，“哥！怎么了！”
　　江灯一把把江烁探出来的半个头按进车座下面，向前探身查看。
　　嗖，嗖！
　　又是几声破空，车尾追上来的舌蛭被直接从头顶自上而下插入了地面。
　　江灯咂舌，他想找到是谁在帮忙，却只看到斜上方的楼顶有一个身影在来回跑动，很快消失不见，又马上冒出。
　　准头、速度、力气，无一不强大的让人害怕。
　　江灯趁着舌蛭赶不上来，连忙再次猛踩油门，一阵哮喘般的轰鸣后，车奇迹一样的启动起来，他再次猛踩，老车开始向前飞奔。
　　靠近第四区大门的瞬间，门向上拉起，江灯飞驰而过，门砰得重重落下。
　　“哎！”
　　江灯大叫，“外面还有一个人！”
　　他把车停下，拉开车门就要跑，第四区守卫却冲了过来拦住了他。
　　“把东西放下！”最前面的守卫呵斥，手按在江灯手里的枪管处，“进城要接受检查！”
　　“外面有一个人！”
　　江灯甩开守卫的手，粗喘了几口气，大声说，“你看见了吧，就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那个人……”
　　守卫依旧站在原地，“你说那个人？是个游荡者，我们不会让那个游荡者进城的。”
　　“他救了我，”江灯坚持，“没有规定说不能让游荡者不能进城。”
　　“听说过‘野人’吗？”守卫冷笑道。
　　江灯很熟悉，这是大叔警告他时拿来举例子的名字。
　　“若是让他进来，指不定还能闹什么大乱子。你也别自作多情了，野人不会做多余的事，大概是你运气好，正挡着他狩猎，否则他怎么会平白无故救你？”说着，守卫推搡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城里赶。
　　江灯被迫走了两步，忽然撇开守卫，转身，咬牙切齿地说：“车里还有一个小的，记得把他给我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