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轨第十年》Asthma

2、决定 “想活命，

　　江灯再次睁开眼时，四周挤满了人。
　　终末列车刚刚停靠进站，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人群便蜂拥而至，像蜂箱里的蜜蜂似的挤成一团，还在嗡嗡地发出巨大而嘈杂的响声。
　　江灯的手被妈妈攥在手里，他自己背上背着个书包，妈妈背上那个还大了一圈，而爸爸却只是怀抱个包裹，像被拔了毛的鹌鹑惊慌失措地拽着妈妈的衣角不放。
　　“江灯！看好你爸！”
　　妈妈在人群里大喊着江灯的名字，一边借着身体的力量继续往前推着江灯和她丈夫走。
　　接着，她又把车票塞到江灯手中：“给检票员看！”
　　妈妈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站在门口正飞速检票的那个男人。十五岁的江灯点点头，有些慌乱的应下，汗津津的手心把车票打得湿滑，他用指甲扣住车票，免得脱手被别人抢了去。
　　终于，离检票员还有一臂的距离，江灯回头看了眼贴上来的爸妈，又看了看车票上印的金字。
　　车票特供：江家夫妻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江灯突然笑了一下，他莫名地有些兴奋。四周的嘈杂在猛地倒退，这偌大而简陋的车站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与他的父母。即使因为江家的身份从小被人觊觎甚至暗杀，而不得不整日呆在家中，江灯也依然觉得十分幸福，因为他与最爱他的家人们生活在一起。江灯从来都不后悔，无论是小时候的被迫隔离，还是未来未知的颠沛流离，只要能和家人一起，这些都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苦难。
　　那么，以后也一起生活吧。
　　江灯幸福地想着，把手中的车票塞进检票员手中。
　　“三个人！”他大声说，“我和我爸妈！”
　　检票员瞥了一眼他们三人，那冷冰冰的金属检票仪器在车票面上扫了一下。
　　仪器发出了警报。
　　“哦。”
　　检票员蹙着眉看看仪器，忽然嘴角弯了弯，似乎在笑，他抬头审视着看向江灯，那目光让江灯感到不解。
　　同情，看热闹，幸灾乐祸。
　　“很抱歉。”检票员给车票剪了两个角，越过江灯的头顶，将登车许可递给江灯的妈妈。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声音。
　　“妈妈？”江灯疑惑地回头。后面排队的人在大声抱怨。
　　妈妈在瞪着车票，一言不发，爸爸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江灯，那是和检票员相似的目光。
　　江灯突然喘不动气了，他的后颈感到刺痒难耐。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
　　妈妈终于抬起来头，她脸色惨白。
　　“江灯啊，我的宝贝。”
　　妈妈把登车许可塞进爸爸手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把爸爸先推进了车里。
　　“我的宝贝。”
　　江灯愣愣地看着她。
　　“爸爸他……没有办法自己生活，他活不下去的。”妈妈轻轻抓起江灯的手，她的手滚烫的吓人。“江灯，你能明白妈妈的意思吗？”
　　江灯嗫嚅着，他瞥见了妈妈手里的车票，上面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江灯，你不是妈妈和爸爸的第一个孩子。你还有一个哥哥，从未告诉过你是我的错，但他已经去世了……我以为这是可以的，我以为……只要你是活着的那个孩子……”一滴泪从妈妈的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飞速滑落，在接踵而至的人群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妈妈。”江灯绝望地摇头，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没有车票，对不对？但是妈妈，我不想被留下……妈妈，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生活……”他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压抑着喉咙的呜咽声终于爆发，他反手抓住了妈妈的手。妈妈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刻印在江灯的手中，但江灯却觉得通体冰凉。
　　“妈妈，我不想被留下！”
　　妈妈也在哭，但是她没有看江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顺着车窗向外张望的爸爸。
　　“对不起。”妈妈说。
　　“你的爸爸不能离开我，他照顾不了自己。”
　　手指被妈妈一根一根的掰开。
　　明明江灯的力气更大，可他却丝毫没有反抗。
　　江灯知道妈妈是不会和爸爸分开的，他们自从成为了登车纪以来“第一位拿到车票的家族”后，就再也无法离开彼此。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被后来的人群淹没。
　　妈妈犹豫着，摸了摸他的手，然后把怀里的背包打开，塞给了他一把枪。“我会回来找你。”她发誓道，“只要顺利到达更安全的地方，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所以，江灯，你要等妈妈回来，知道吗？”
　　江灯没有说话。他麻木地接过枪，塞进了裤兜里。
　　妈妈离开了。
　　列车也离开了。

　　嘈杂声在耳边由远及近的逼近。
　　江灯头疼欲裂，他尝试着睁开眼睛，说句什么，却发现整个左半张脸都失去了知觉。
　　“江灯！”是大叔的声音。“江灯！快醒醒！”
　　“哥？你醒了吗？哥！”
　　江烁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江灯感到焦虑。他一时想不起来江烁为什么在哭，妈妈离开的背影似乎还在眼前尚未消散……
　　啊，江灯忽然灵光一闪，江烁的耳朵受伤了。
　　如果又是吵闹着要跟出去玩，这次一定不能答应他了。
　　江灯在心里下了决心。
　　他试着眨眼。
　　如锥刺般的痛苦再次猛击江灯的左眼。
　　他听见了一声闷哼，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再次眨眼。
　　右边的视野出现了一个满头缠着白花花绷带的刺头小孩，江灯眯起眼仔细端详，触电般地移开视线，笑了起来。
　　“江烁，你的头好大，像根筷子上插了个碗。”
　　“啊！”江烁尖叫，捂住了脑袋，眼里未干的泪花还在一闪一闪，“哥你才是好笑，像独眼龙一样！”
　　两个人斗鸡似的互相呲了个你来我往。
　　“你们快得了吧，刚醒就不消停！”孟可新也捂着脑袋，但见到江灯醒了，唉声叹气地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怎么会出现这种漏洞呢……明明庇护所的围墙应该不会出问题才对。”
　　“围墙地下的土松了，”江灯说，“围墙的建造并不像当时第十二区宣传的深入地下，只是浅浅的挖进去了不到一米的深度。我们被骗了。”
　　“不，不至于这么说。”孟可新疲惫地捏着鼻梁，“你应该再小心一些……”
　　气氛静默了一瞬。
　　“大叔。”江灯转过头，定定地看向孟可新，“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安安全全地生活到老吗？”
　　孟可新微微一怔，抬起眼皮，受惊似的连珠炮说了一串。
　　“难道你想离开第三区？你要去哪里？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不只是舌蛭，我前两天还听隔壁说最近有个叫什么‘野人’的游荡者在外面杀死了不少人，像他这种危险的人简直数不胜数，你一个年轻人想怎么保护自己？”
　　“野人”？这代号真是难听。
　　“我不知道。”江灯有些烦躁地将头撇向一边，他的眼球又开始疼了起来，“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不认为这里是一个能保证永远安全的地方。”
　　江烁不应该在这种冷漠而危险的地方长大。这句话江灯没说。

　　几日后，江灯蒙在左眼的纱布被拆掉了。大叔虽然很久不做护士的工作，这包扎的技术还是非常硬。江灯很幸运，左眼球没有完全失去功能，但视力严重受损，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人影，从外观上来看，眼球上面似乎盖了一层纱似的，灰蒙蒙的。江烁也是个大难不死的，耳朵被扯掉一只，出了那么多血，竟然很快就又活蹦乱跳起来，生命力顽强地让孟可新频频乍舌。
　　刚出孟可新的房间，他就看见江烁在他房间门口探头探脑，那小子一见到他，就露出一种调皮捣蛋前的狡黠笑容，“江灯，”他朝江灯招手，“快点过来，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江灯脑子里还盘算着怎么去跟来要税的守卫周旋，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这时，他才注意到江烁手里握着张皱巴巴的淡绿色的纸片。
　　原来当时他手里攥着的是这东西。江灯郁闷地叹了口气。
　　“江灯，你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吗？”
　　江烁神秘兮兮地舔了舔嘴唇，“其实，那天你和大叔的谈话我都听进去了，哥，你是不是想要出去探险？哥，你带上我呗，我一定……哎！江灯！！你还给我！！”
　　江灯懒得听他扯皮，嗖的就从江烁手里顺走了纸条。
　　“所以，你就是为了捡这东西，才非得凑到墙角下挨那怪物一口？”
　　江烁一听急眼了，扑上来抢。
　　“还给我！！你怎么知道这玩意没用？！快还给我！”
　　他耸耸肩，转身无视江烁的拳头攻击和抗议，一边朝门口走，一边一点点打开了纸条。他把纸条凑到眼前仔细读了一遍，然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又读了一遍纸条。
　　“江灯？”
　　见江灯没反应，江烁拉扯着江灯的袖子，“江灯？你不是要离开吗？咱们去第十二区吧！你看上边写了，第十二区有秘密！”
　　江灯啧了一声，瞪大眼睛第三次读了一遍纸条。
　　——“想活命，去第十二区。”
　　上面是这么写的，字难看的要命，歪歪扭扭像从地里抓了几只蚯蚓扔墨水里爬出来的字，江灯以为自己读错了，但他重读几遍，确实是这个意思。
　　江灯的心脏重新开始活蹦乱跳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理智在告诉他这纸条来路不明，不能轻易相信。
　　但是，继续留在这里，是更好的选择吗？
　　离开这里吧。江灯脑海里有个人在说话。难道你要让江烁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吗？
　　还有大叔，你应该报答他，为他因你当年的祈求而付出的半生。
　　他们是你的家人，你要像妈妈一样守护好这个家。
　　妈妈。
　　江灯一愣。他低头看向江烁，而江烁正闷闷不乐地瞪着他看，断耳的残根已经结了痂，乌黑成一片。他不能带走江烁，被丢下的恐惧没必要让这个孩子再经历一次。
　　“我不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江灯忽然低声道。
　　“什么？”江烁大声嚷嚷起来，“你在嘀咕什么？”
　　“我说——”
　　江灯从江烁手里扯出那早就被拉扯成面条的袖子，模仿着江烁的语调大声嚷嚷：
　　“我要离开这里了！”
　　江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兴奋地大叫，“太好了！哥！我也要去！”
　　“不。”
　　江灯捂住江烁的眼睛，微笑道：
　　“只有我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