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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闻昭去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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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去开门的时候,脸还是黑的。
门一开,外头站着一个瘦老头。
老头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长衫的下摆湿透了,往下滴着水,门槛前头积了一小摊。头发也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往下淌。他手里攥着一块乌黑的木头,方方正正,巴掌长,攥得紧紧的,指头都泡白了。
雨已经停了,梯坎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对门的一点灯光。老头脚底下,一串湿脚印从梯坎底下一直延伸上来,延伸到门口,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越过闻昭的肩膀,往屋里看。
“请问,”他说,嗓子有点哑,可是咬字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这里是不是十七号?”
闻昭没说话。
老头的目光落在堂屋门边那块木门牌上,眼睛亮了一下:“是了,是了。”他把手里那块木头往胸口一按,整了整湿透的长衫领子,“我要上台了,耽搁不得,底下的客人等着呢。”
檀生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抱着被子,看看门口那个滴水的老头,又看看门口那个黑着脸的领导,心里咯噔一下。
是从底下上来的。
跟二娃一样。
……
闻昭没让老头进门,也没赶他走,就站在门口挡着,回头问檀生:“认得吗?”
檀生摇头。老街上的人他都认得,可这个老头,他从来没见过。
“我去问二娃。”
檀生裹着闻昭的一件外套,趿着一双大了好几号的拖鞋,啪嗒啪嗒跑下梯坎。二娃果然还坐在何爷爷家那堆砖头上,手里捏着半截木头在磨,看见他跑过来,抬起头,问他大半夜跑啥子。
檀生把老头的样子说了一遍,长衫,木头,十七号,要上台。
二娃磨木头的手停了。
“陈先生。”他说。
码头街十七号,是陈家茶馆,二娃小时候常去,不是去喝茶,喝不起,是扒在门口蹭书听。陈家老板有个哥哥,人都叫他陈先生,读过几年私塾,不爱做生意,就爱在自家茶馆里说书,一张方桌,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说就是一下午。
“他最爱讲《白蛇》。”二娃说,“讲到要紧的地方,我们几个娃儿扒在门口不肯走,他就把醒木一拍,啪的一声,吓得我们一窝蜂跑了,跑出去老远,又偷偷摸回来。”
“那天晚上,”二娃顿了顿,“涨大水那天晚上,他在讲《断桥》,讲到一半,水就进来了。”
二娃低下头,接着磨他那半截木头。
“后头那一半,就没讲完。”
……
檀生跑回来的时候,老头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醒木,往屋里张望,嘴里念念叨叨的,说时辰到了,客人等急了。
檀生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一百年了,他还记着要上台,还记着客人在底下等。可是客人早就散了,茶馆也没了,码头街都沉到江底下去了,哪还有什么台?
他转身跑进屋里,搬出来两个小板凳,又把闻昭那张小方茶几也拖了出来,摆在门口的梯坎上,茶几在前,板凳在后,摆得端端正正。
“陈先生,”他说,“台搭好了。”
老头看看那张茶几,又看看檀生,愣了好半天,才慢慢走过去,在茶几后头站定,把那块醒木往桌面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湿透了的折扇,抖了抖,没抖开,也就那么攥着。
檀生在板凳上坐下,拍拍旁边那个:“领导,坐。”
闻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拖出来的茶几,看着坐在板凳上仰着脸、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等开场的檀生,脸上那点黑终于散了,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小板凳上坐下了。
板凳太矮,他两条长腿没地方放,只好曲着,膝盖快顶到下巴。
……
老头清了清嗓子。
“列位,”他说,“上回书说到,白娘子水漫金山,许仙被法海困在寺里,白娘子斗不过,只得退走。走到西湖边上,走到那座断桥上,腹中疼痛,一步都挪不动了——”
醒木一拍。
啪。
檀生吓得肩膀一缩,往闻昭那边靠了靠。
陈先生说书的声音跟说话不一样,说话的时候哑哑的,说起书来,嗓子就亮了,抑扬顿挫,一会儿是白娘子,一会儿是小青,一会儿是许仙,三个人三副嗓子,学得活灵活现。说到小青拔剑要杀许仙,他声音一尖,手里那把湿扇子往前一指,檀生就跟着一哆嗦。说到白娘子拦着,说“官人”,他声音一软,檀生心里也跟着软了。
檀生听得入了迷。
他哪听过这个?小时候扒在茶馆门口蹭书的那群孩子里,没有他,那时候他还只是一棵树底下的一点念头,连人形都没有。后来茶馆没了,码头街没了,满街都是电视机,再也没人在梯坎上拍醒木了。
说到许仙跪在断桥上认错,白娘子心软,原谅了他,檀生松了一口气,揪着闻昭的袖子说太好了太好了。
说到后来,法海又来了,金钵一扣,把白娘子收了,压在雷峰塔底下,檀生急得差点从板凳上站起来,揪着闻昭的袖子直晃:“那怎么办!那许仙呢?许仙怎么不去救她?”
闻昭没回答。
他没在听书。
从坐下来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檀生。看他仰着脸,看他跟着书里的人一会儿松气一会儿着急,看他揪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自己还不知道。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檀生侧脸上,睫毛一颤一颤的。
书里那些人,压塔也好,断桥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旁边这个才是要紧的。
醒木又一拍。
啪。
陈先生停了下来,目光越过茶几,落在闻昭身上,慢条斯理地说:“后头那位客官,书在台上,不在旁边。”
檀生一愣,扭过头去。
正好撞上闻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在他旁边,近得很,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躲,也不闪,就那么看着他,看得理直气壮。
檀生的脸腾地烧起来,赶紧把头扭回去,揪着人家袖子的那只手也赶紧松开了,松开了又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搁在自己膝盖上,坐得笔直,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
陈先生摇摇头,像是见多了,咳了一声,接着往下说。
……
书说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陈先生把最后一句说完,许仙的儿子长大了,中了状元,到雷峰塔前祭母,一拜,塔倒了。醒木最后一拍,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搁,冲着底下两个听众,拱了拱手。
檀生把巴掌拍得手心都红了,然后站起来,看着茶几后头那个瘦老头,郑重地喊了一声:“陈先生。”
“码头街十七号,陈家茶馆,说书的陈先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的《断桥》,说完了。”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身上那件长衫,下摆不滴水了。湿透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干了,蓬松起来,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手里那把扇子,刷地一下抖开了,扇面上画着几笔墨竹,干干净净的。
老头低头看了看扇子,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把扇子一合,冲着檀生,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欲知后事如何,”他说,“且听下回分解。”
一阵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黄葛树的叶子哗哗响。檀生眨了一下眼睛,茶几后头已经空了,只剩那块醒木搁在桌面上,乌黑乌黑的,被晨光照着。
……
檀生拿起那块醒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干干的,一点水都没有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梯坎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闻昭。
“领导,”他小声说,“许仙最后,找到白娘子了吗?”
书里说的是儿子祭塔,塔倒了,可是许仙呢?许仙后来去哪儿了?他找了没有?找到了没有?
闻昭还坐在那个矮板凳上,曲着两条长腿,仰头看他。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