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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秋雨一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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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小庙的瓦是老瓦,好些年没翻过了,平时下点小雨,滴两滴就算了,今天这场雨又密又急,下到半夜,头顶上先是滴答,滴答,接着就连成了线,正正落在檀生的枕头上。
他是被冰醒的。荞麦壳枕头湿了半边,一摸一手水,小褥子的脚那头也洇了一大块。檀生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翻过来那面也是潮的。他又把门牌往干的地方挪了挪,抱着膝盖缩在小庙最里头的角落里,听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心想,等天亮就好了。可天亮还早得很。
小庙门口亮起一点光,是手机电筒,照着地面,没往他脸上晃。
“漏了?”
闻昭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树底下,裤脚湿了一截,头发上也沾着雨星子,大概是被这场雨吵醒了,不放心,出来看看。
檀生抱着膝盖,嘴硬:“一点点。”
电筒的光挪了挪,照到他湿了半边的枕头上,又照到他洇湿的裤脚上。
“我屋头不漏。”闻昭说着,把伞往小庙门口又倾了倾。
……
檀生抱着湿枕头和门牌,被一把大黑伞罩着,过了街。
闻昭的屋子里暖烘烘的,灯一开,亮堂堂的,跟外头的雨像是两个世界。闻昭先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门牌靠在堂屋门边,湿枕头搭在椅背上,然后拿了一条大毛巾,兜头罩在他脑袋上,隔着毛巾胡乱揉了两把,把他一头头发揉成了鸡窝。
“去里头睡。”闻昭说,“我睡沙发。”
檀生从毛巾底下探出脸来:“那怎么行,那是您的床。”
“沙发也是我的。”
檀生说不过他,被推进了卧室。
那张床他睡过一回,就是停电那晚。床上只剩一个枕头了,另一个被闻昭抱到沙发上去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枕头上睡出来的浅浅的窝,脸有点热,赶紧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卧室和堂屋之间,隔着一道木板墙。
老房子的木板墙,薄薄的一层,板子和板子之间还有缝,堂屋的灯一关,缝里就漏不进光了,可是声音一点都挡不住。闻昭在外头躺下,沙发的皮面吱呀响了一声,檀生在被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个身,墙那边就问:“睡不着?”
檀生吓了一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您怎么知道?”
“你翻身,床响。”
檀生不敢翻了,直挺挺地躺着,躺了一会儿,鼻子一痒,阿嚏一声。
墙那边的沙发立刻吱呀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倒水声,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杯热水递到他床头。
“喝了。”
檀生捧着热水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闻昭站在床边等他。床头那盏小灯开着,照着被子里拱出来的半个人,头发还被毛巾揉得乱糟糟的,翘着几撮,捧杯子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头尖,喝一口,抬眼看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喝。闻昭看着,心想,这么大一张床,就装了这么一小团,真是浪费。
等他喝完了,闻昭把杯子接过去,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沙发又吱呀了一声。
……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打在窗户上,哗啦哗啦的。两个人隔着一面墙,谁都睡不着,就开始说话,说的都是小事。
檀生说他小时候,这条街还不是这样的,梯坎是土的,一下雨就成了泥巴路,小孩子们光着脚在泥里踩,一身黄泥巴回家挨打。他就蹲在树底下眼馋地看,又不敢下去,怕把自己也踩成泥巴。
“后来呢?”
“后来街上凑钱,把梯坎铺成了石板的。”檀生说,“就没有泥巴踩了。”
墙那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檀生又问他,在天上的时候,打雷是什么样子的。
闻昭说,从上头往下看,雷是从云里头亮起来的,一朵云一朵云地亮,像是有人在里头点灯,点亮了这一朵,那一朵也跟着亮,一路亮过去,亮到天边,底下的城就跟着一闪一闪的。
“好看吗?”
“好看。”闻昭说,“就是没人看。”
檀生不说话了。他自己就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他都是捂着耳朵缩在褥子里的,从来没有往天上看过一眼,更没想过,云里头点灯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想有人看一看。
“以后,”他小声说,“打雷的时候,我看。”
墙那边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檀生以为他睡着了,那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怕。”
“我捂着耳朵看。”
墙那边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长一些。
檀生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换了个话头,问他天上有没有床。
“没有。”闻昭说,“只有云,看着软和,其实就是一团水汽,又潮又凉,躺都躺不住,一翻身就漏下去了。”
“那您睡哪儿?”
“站着睡。”闻昭理直气壮地说。
檀生在被子里笑得直抖,笑着笑着,又觉得领导有点可怜,在天上站着睡了那么多年。
……
后来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
闻昭躺在沙发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听着墙那边的人翻来覆去,床板吱吱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都行,反正这会儿是想着他的。
“檀生。”
墙那边的翻身声停了。
“中秋那晚,”闻昭说,“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
……
檀生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是闻昭的被子,枕头是闻昭的枕头。他埋着脸,心跳得咚咚响,咚咚咚,比外头的雨点还密。
那句话他当然记得。捧着他的脸,停在他嘴唇前头,问他:这儿行不行?
他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回答。说行,太羞了,他说不出口;说不行,他又不是不行。他想了一天,躲了一天,躲到现在,躲进人家被窝里来了,还是没想好。
墙那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雨沙沙地下着。
檀生在被子里憋了很久,脸都憋烫了,最后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对着那面木板墙,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沙发……睡着不舒服。”
墙那边没动静。
“您……”檀生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完,“您过来睡吧。”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怎么说出来的?他是不是疯了!他把被子一拉,严严实实蒙住了整张脸,在被子里拼命想怎么把这句话收回来。想来想去,想不出来。又想,收回来做什么呢?
他不想收回来。
墙那边,沙发吱呀响了一声,很响,像是有人一下子坐了起来。然后是被子掀开的窸窣声,拖鞋落在地上的啪嗒声,脚步声,一步,两步,停在了卧室门口。
门缝里那点黑,被一个高高的影子堵住了。檀生蒙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个时候,堂屋的门被敲响了。
笃。
笃。
笃。
不轻不重,隔得匀匀的,一点都不急。
檀生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跟门口那个影子面面相觑。
闻昭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回过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扇被敲响的门,脸黑得比外面的天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