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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雨停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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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第二天,小庙的瓦就翻新了。
檀生下班回来,老远就看见树底下架着一把竹梯子,两个师傅蹲在小庙顶上,把那些裂了缝的老瓦一片一片揭下来,换上整整齐齐的新瓦,青灰青灰的,跟周围的老瓦颜色都不太一样。闻昭站在梯子底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跟师傅核价钱。
檀生跑过去:“领导,这得花多少钱呀?”
“不多。”闻昭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不给他看,“指挥部的维修款。”
檀生半信半疑。指挥部的维修款,是修要拆的房子用的吗?可是瓦已经换好了,师傅都在收梯子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地道谢,把师傅都谢笑了。
闻昭等师傅走远了,才低头看他。
“瓦修好了,”他说,“以后不漏了。”
“嗯!”
“那天晚上那句话,”闻昭慢悠悠地说,“还作不作数?”
檀生的笑僵在了脸上。那天晚上,哪句话?他当然知道是哪句。沙发睡着不舒服,您过来睡吧。他说完以后,门就被敲响了,然后是陈先生,是说书,是天亮,一直到现在,谁都没再提过。他还以为领导忘了。领导怎么会忘。
“瓦……瓦都修好了。”他小声说,“不漏了,就不用去您那儿睡了。”
“哦。”闻昭点点头,“那就是不作数了。”
檀生张了张嘴,想说也不是不作数,可是这话怎么说出口?他憋了半天,脸越憋越红,最后一扭头钻进了小庙,钻进去才发现,新瓦底下,干干爽爽的,一滴水都不漏,他连个借口都找不着了。
外头,闻昭低低地笑了一声,走了。
……
号子是几天以后的夜里响起来的。
先是很远,像是从江对岸传过来的,一声高,一声低,拖得长长的,混在江风里,听不太清。檀生在小庙里迷迷糊糊地听着,以为是哪家的收音机在放老歌,翻了个身,又要睡过去。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嘿——哟——嘿——哟——
一个人领,一群人和,领的那个嗓子又高又亮,和的那些嗓子又粗又沉,一声压一声,像是有一大群人在江边使力气,一步一步地往上挣。
檀生坐了起来。
他钻出小庙的时候,对门的门已经开了,闻昭站在台阶上,衬衫外头随便套了件外套,正往江那边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起往梯坎底下跑。
……
江上起了雾。
雾是从江心里冒出来的,白茫茫的一大片,贴着水面往岸边涌,涌到岸边,又停住了,像是一堵墙。墙里头隐隐约约的,有一条船的影子,船很大,是老式的木船,船头翘得高高的,船帆是破的,一动不动地挂着。
号子就是从雾里传出来的。一条一条的纤绳,从水里拉上来,湿淋淋的,绷得笔直,一头连着那条看不清的船,一头伸进雾里,雾里有影子,一个挨一个,弓着腰,低着头,肩膀上勒着纤绳,一边拉一边唱,一步一步往岸上挣。
可是他们挣了半天,脚底下还在原地,那条船也一寸都没动。
二娃已经在江边了,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雾。檀生跑到他身边,喘着气问他认不认得。
“认得。”二娃说,声音发紧,“领号子的那个,是老幺,嗓子最亮的那个。后头那个哑嗓子,是大胡子。还有那个,唱一句就咳一声的……”
他说一个,停一下。“都是一条船上的。”他说,“我们一条船上的。”
“那他们叫什么?”
二娃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老幺就是老幺。”他低下头,“大胡子就是大胡子。船上都这么喊,喊了好几年,我从来没问过他们大名叫啥子。”
檀生愣住了。
他不死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水边上,冲着雾里喊:“老幺!”
领号子的那个嗓子顿了顿。
就顿了那么一下,像是有人在雾里回了回头,然后又接着唱起来,嘿——哟——,跟刚才一模一样,一步也没往岸上来。
他听见了,可是人还隔在江心那堵雾后头,离岸那么远,过不来。
……
季清和是从江边那条小路上赶过来的,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户籍册,跑得气喘吁吁,衬衫领子都歪了。他也听见了号子,一路循着声音来的。
他站在江边,就着手机电筒的光,把册子翻得哗哗响。一页,一页,又一页。翻到后来,他停下来,合上了册子。
“查不到。”他说。那个年代,码头上拉纤的船工,大多是外地来的,从上游下来,从乡下逃荒出来,有的有个小名,有的连小名都没有,喊一声“哎”,就算是叫人了。没有户口,没有籍贯,死了也没人报,册子上一个字都没留下。
“一个都查不到。”
江风从雾里吹过来,凉飕飕的。檀生出来得急,就穿了一件单衣,他抱了抱胳膊,还没来得及往二娃那边靠一靠,后背就贴上了一片热乎乎的东西。
闻昭站到了他身后,把外套一敞,把他整个人都揣了进去。
外套很大,闻昭的个子又高,这么一裹,檀生就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后背贴着闻昭的胸口,两只胳膊被人家的胳膊圈着。闻昭身上一向是热的,热乎乎的一团,把江风全挡在了外头。
一个下巴搁到了他的头顶上。
“别动。”闻昭说,“冷。”
檀生没动,他也不想动。
闻昭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团。外套是他照着自己的身量买的,揣进去一个檀生,前头扣不上,后头倒刚刚好,大小正合适,像是买的时候就算好了要多装一个人。他把胳膊又收紧了一点,心想,以后买外套,都照这个尺寸买。
季清和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又翻了一页册子。那一页上什么都没有,他翻得很慢,翻完了,也没再抬头。
……
号子还在唱,嘿——哟——嘿——哟——,檀生被裹在外套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号子,眼睛一直盯着雾里那些弓着腰的影子。
二娃的名字,是他妈在江边喊了一个多月喊出来的;陈先生的名字,是二娃扒在茶馆门口记下来的。可是这些人呢?没有妈在江边喊,也没有人扒在门口记,在这条江上拉了一辈子的纤,唱了一辈子的号子,到头来,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原来有的人,是连名字都没有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们。叫不出来,就送不走。送不走,他们就一直在这片雾里,拉着那条走不动的船,一年又一年。
雾慢慢地退了。
天边快亮的时候,号子停了。最后一声“嘿哟”拖得很长,长到檀生以为它不会断,然后就断了,雾散了,船没了,纤绳也没了,江面上空荡荡的,只剩几只早起的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
……
檀生站在江边,还裹在闻昭的外套里。
“他们唱得真好听,”他小声说,“可是我一个都叫不出来。”
闻昭的下巴还搁在他头顶上,没挪开。
“那就先记住调子。”
檀生张开嘴,跟着刚才那一声,哼了一句。
“嘿——哟——”
跑调了,跑得厉害,跑到不知道哪儿去了,一点都不像。
旁边的二娃愣了愣,然后笑了一声,自己也跟着哼了一句,又低又沉,调子是对的。
季清和抱着册子站在旁边,也没忍住,低头笑了。
闻昭在檀生头顶上闷闷地笑,胸口一震一震的,檀生贴着的后背都跟着发麻。
“再来。”他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