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轻肆醉

7、晚风私语 傍晚的

　　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燥热，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漫过教学楼的走廊。放学铃声悠长地响遍整座校园，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墨繁收拾书包的动作随意，书本哗啦地往包里一塞，侧过头，看见沈俞安静坐在座位上，指尖细细捋平作业本的边角，动作轻柔，安安静静。
　　“走了。”墨繁敲了敲他的桌面，“今天值日不是我们，早点回去。”
　　沈俞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温顺地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避开校门口拥挤的人流，沿着围墙边的小路慢行。这条路很少有人走，一侧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投下大片斑驳阴影，另一侧是低矮的冬青，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经过下午操场的事，墨繁没有反复追问沈俞动手的细节。他信沈俞，便不会一遍遍撕开伤口盘问。可心底依旧记挂，余光时不时落在身旁少年身上。
　　沈俞外表依旧是那副干净柔和的模样，仿佛下午那场对峙从未发生。只是墨繁敏锐察觉到，沈俞走路时，右手会不自觉微微收拢，想来是方才扣住顾亦然手腕时，用力过猛留下酸胀。
　　墨繁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托住沈俞的右手。
　　沈俞身形微顿，睫毛猛地颤了颤，没有躲开。
　　少年的手掌温热，轻轻翻开沈俞的掌心，指腹摩挲着腕骨处淡淡的红印。沈俞的手很白，那道红痕便格外显眼。
　　“疼不疼？”墨繁的声音放轻。
　　“一点点，不碍事。”沈俞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语气温和平淡，听不出情绪，“很快就消了。”
　　“下次不必硬上。”墨繁抬眼看向他，认真道，“遇到这种人，直接喊我，不用自己动手。”
　　沈俞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看起来温顺无害：“我不想麻烦你。而且，我不想让他继续说那些话。”
　　他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单纯不想被人调侃。只有沈俞自己清楚，那一刻，听到顾亦然污蔑他刻意讨好墨繁，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冲破伪装。任何人都不能诋毁他放在心上的人，不能玷污他小心翼翼守着的这份羁绊。
　　这份心思，他不会告诉墨繁。
　　他要永远做墨繁眼中那个柔软懂事、需要被保护的沈俞。
　　墨繁看着他温顺的侧脸，心里软了一块，轻轻叹了口气：“傻话，你不用跟我讲麻烦。我说了，有我在。”
　　他松开沈俞的手，从书包侧袋翻出一支薄荷味的药膏，递过去：“校医那里拿的，涂一点，消红快。”
　　沈俞接过药膏，指尖碰到墨繁的指腹，一阵温热触感掠过，他垂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墨繁。”
　　“跟我客气什么。”墨繁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两人慢慢往前走，话题漫无边际，聊习题，聊秋天的落叶，聊下周即将到来的月考。
　　沈俞安静听着，适时应答，目光一直落在墨繁的侧脸上。少年轮廓利落，眉眼张扬，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热烈。
　　沈俞静静看着，心底那片深埋的黑暗，被这份坦荡的光，照得发痒。他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信任与偏爱，贪婪地想把墨繁锁在自己身边，永远这样并肩同行。
　　可他藏得极好，面上看不出半分偏执。
　　转过拐角，远远听见几道熟悉的说话声。
　　是顾亦然，还有他那几个朋友。他们没有回家，靠在围墙边抽烟，看见两人过来，谈话声骤然停下。
　　顾亦然一眼就瞥见沈俞，脸色立刻沉下来，带着几分不甘，低声跟身边同伴嘀咕几句。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敌意，直直落在沈俞身上。
　　同伴推了推顾亦然，低声怂恿：“就这么算了？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你下不来台。”
　　顾亦然弹了弹烟灰，眼神阴恻恻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这边：“别急，今天有墨繁护着他。等哪天落单，我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墨繁脚步一顿，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正要上前。
　　沈俞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却稳稳按住了他。
　　沈俞微微摇头，唇角依旧带着淡淡的温顺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墨繁能听见：“别去，没必要。”
　　墨繁皱起眉：“他打算找你麻烦。”
　　“我知道。”沈俞抬眼看向墨繁，眼神澄澈，“但是现在争执，只会闹到教务处，记处分不值得。”
　　墨繁盯着他，有些意外。他以为沈俞会在意，会愤怒，可此刻沈俞平静得可怕。
　　“你不怕？”
　　沈俞轻轻笑了，眼底一片柔和：“有你相信我，我不怕。”
　　墨繁的心，一下子被这句话揉得柔软。他以为沈俞是因为自己的陪伴而安心，却没有看见沈俞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沈俞不是不怕。
　　他只是根本不在意顾亦然的威胁。
　　若是顾亦然真敢找机会单独堵他，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再也不敢随便招惹。只是现在，他不想在墨繁面前再起冲突，不想破坏此刻平静的晚风，不想让墨繁看见他更多阴暗的一面。
　　顾亦然一行人远远看着，见两人停下说话，不敢再大声挑衅，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掐灭烟头，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墨繁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以后放学，我陪你走，直到这事过去。”墨繁开口，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俞的心底骤然发烫，面上依旧是温顺模样：“会不会耽误你？你本来可以早点回家。”
　　“不耽误。”墨繁耸耸肩，“顺路。”
　　其实根本不算顺路。
　　沈俞的家，和墨繁的家，两个方向。墨繁要多绕很远一段路，再折返回家。这件事，墨繁没说，沈俞心里清楚。
　　沈俞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地应了一声。
　　香樟树叶被晚风一吹，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飘落，落在两人脚边。
　　两人继续慢行，一路安静，不再说话，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走到分叉路口，该分开了。
　　沈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繁，暮色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柔和了轮廓。他把那支药膏递回去：“药膏还给你，已经涂好了，不疼了。”
　　“你留着吧，万一之后再磕碰。”墨繁没有接。
　　“好。”沈俞收好药膏，抬眼，轻声道，“路上小心。今天，谢谢你护着我。”
　　“说了不用谢。”墨繁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沈俞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明天教室见。”
　　“嗯。”
　　墨繁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离开，走了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直到墨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看不见了。
　　沈俞脸上温顺柔和的笑意，才一点点缓缓褪去。
　　晚风拂过，他静静站在原地，方才清澈温和的眼眸，一点点沉下去，蒙上一层冷寂。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活动手腕，红痕还在。方才面对顾亦然时翻涌的戾气，重新浮上眼底。
　　顾亦然的威胁，他记下来了。
　　不能在墨繁面前动手，不代表他会放任对方伺机报复。
　　沈俞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支薄荷药膏，药膏还残留着墨繁的温度。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混杂着偏执与温柔。
　　墨繁愿意相信他，愿意护着他。那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这份信任。
　　谁要是想毁掉这份平静，他会不动声色地处理干净，不让墨繁沾染半分阴暗。
　　所有肮脏、狠戾的事，都由他独自来做。
　　他只要维持好这个温顺干净的模样，永远留在墨繁身边，就够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
　　沈俞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安静地融入暮色之中。
　　暗处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少年之间看似平和的陪伴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算计与执念。
　　墨繁一无所知，他依旧满心坦荡地信任沈俞，以为自己护住了一个柔软易碎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护着的人，心底早已布下一张细密的网，慢慢将他兜在其中。
　　此刻有多温柔，往后破碎的时候，就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