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轻肆醉

5、白兔卸甲，巷底锋芒 周五傍

　　周五傍晚的夕阳落得极晚，橘红霞光铺满整条校外老街，把柏油路染得温柔滚烫。
　　体活课提前放学，墨繁被几个发小拽去球场打球，临走前特意回头叮嘱沈俞，让他乖乖在校门口等自己，傍晚顺路送他去公交站。
　　“别乱跑，街上人杂。”
　　少年单手搭着篮球，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扬，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护短。
　　沈俞站在梧桐荫里，眉眼温顺，轻轻点头：“我就在这边等你，不乱走。”
　　他乖得不像话，眼底干净澄澈，任谁看了，都只是个怕生、温顺、需要被照看的软乖乖学生。
　　墨繁放心转身跑向球场，少年张扬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校门口人流渐渐稀疏，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慢慢褪去。
　　沈俞背着单薄的书包，安静站在原地，垂眸踢着脚下细碎的梧桐影子，看起来闲散又无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温顺的假面之下，藏着一片沉沉的冷意。
　　昨天被通报批评的张磊、王浩，怀恨在心。
　　不敢在学校动手，便堵在了校外。
　　沈俞余光早就瞥见，巷口阴影里停着三个外校闲散少年，染着张扬的发色，吊儿郎当靠着墙壁，目光死死锁着校门口的他，眼神不善，来者汹汹。
　　他们是张磊找来的人，想堵他、教训他，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大概是觉得他软、弱、好欺负，觉得这个平日里逆来顺受、温顺怯懦的转学生，就算被堵了，也只会哭着道歉、任人拿捏。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包括墨繁。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易碎温顺的白兔，唯独沈俞自己清楚——他温顺是选的，忍让是演的，乖巧是装的。
　　他从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等校门口最后一波学生走干净，喧闹彻底落尽。
　　夕阳斜斜下沉，把老街巷的光影拉得狭长幽暗。
　　巷口那三个混混终于动了，懒散散漫地朝他走过来，嘴角挂着戏谑恶意的笑。
　　“新来的学弟？”领头的红发少年双手插兜，上下打量沈俞，语气轻佻嚣张，“听说你挺能告状啊，把我们兄弟搞处分了？”
　　沈俞抬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眉眼浅浅，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得干净又无辜。
　　“别装了。”旁边的黄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他，抬手就要去推他肩膀，“全校谁不知道是你搞的事？看着乖乖巧巧，心眼挺脏啊。”
　　指尖即将碰到他校服布料的瞬间。
　　沈俞眼底的温顺，瞬间彻底熄灭。
　　没有预兆，没有迟疑。
　　方才温顺怯懦、人畜无害的少年，骤然敛尽所有柔软，周身气场骤然变冷，眉眼覆上一层刺骨的冷戾。
　　他侧身精准避开对方的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完全不像常年安分读书的学生。
　　黄毛扑空，愣了一瞬。
　　下一瞬，沈俞抬手，力道又稳又狠，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指尖收紧，骨节泛白。
　　“咔”的一声轻响。
　　痛呼瞬间卡在黄毛喉咙里，整个人瞬间弯下腰，脸色惨白。
　　“别碰我。”
　　沈俞的声音很轻，甚至依旧温温软软，可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深秋结冰的湖水。
　　这一刻的他，彻底褪去所有伪装，眉眼锋利淡漠，冷静、狠绝、滴水不漏。
　　三个混混彻底愣住。
　　他们本来是想来欺负软柿子，万万没想到，这看着弱不禁风的少年，居然这么能打。
　　“还给我装是吧？”红发少年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抬手就朝沈俞脸上挥过来一拳，“我看你是找死！”
　　巷底狭窄空旷，无人路过，风声簌簌。
　　没人看得见这里的乱象，没人会知道温顺乖巧的好学生，会在这里动手。
　　沈俞不退不躲，身姿清瘦却稳得立在原地，预判精准，侧身、格挡、反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得近乎残酷。
　　他从来不打架，是因为没必要。
　　可真到动手的时候，他比谁都狠，比谁都清醒。
　　从小辗转流离，无人庇护，他早就学会自保，学会用最温和的皮囊，藏最坚硬的棱角。温柔是求生面具，狠戾是立身本能。
　　红发的拳头被他稳稳拦下，手腕被死死扣住。
　　沈俞微微低头，眉眼冷淡，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乱，只有冷静的压迫感。
　　“想打架？”
　　他轻声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旁边另一个黑衣少年见状，立刻冲上来帮忙，抬脚踹向沈俞腰侧。
　　沈俞侧身避开，借力转身，手肘精准撞在对方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黑衣少年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两步，直接撑不住蹲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十秒。
　　三个来势汹汹的校外混混，两个倒地，一个被死死扣着手腕动弹不得，彻底失去还手之力。
　　整条小巷只剩下风声，以及几人压抑的痛哼。
　　红发少年又怕又怒，脸色涨红，咬牙低吼：“你他妈……你根本不是好学生！”
　　沈俞垂眸看着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笑意冰冷，毫无温度。
　　“我本来就不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温顺乖崽。
　　他只是，只在墨繁面前当乖崽。
　　对外人，他从来凉薄、自私、睚眦必报、寸步不让。
　　谁招惹他，谁就得付出代价。
　　他微微抬手，力道再加重一分。
　　红发少年瞬间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都被逼出来，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连连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们不该来找你麻烦！放过我们吧！”
　　另外两个也连忙跟着道歉，狼狈不堪。
　　沈俞静静看了他们几秒，眼底没有丝毫同情。
　　他缓缓松开手，声音清淡：“滚。”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三个混混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捂着伤口，连狠话都不敢放，狼狈逃窜出小巷，眨眼消失在街口。
　　巷底瞬间恢复死寂。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沉落下去，暮色漫上来，微凉的风卷起地上的灰尘。
　　空荡幽深的小巷里，只剩下沈俞一个人站着。
　　方才眼底所有的冷戾、锋利、狠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
　　他垂下手，指尖微微松弛，眼底的寒意层层褪去，重新覆上温顺柔软的清澈。
　　一秒之前杀伐利落、冷漠腹黑的少年。
　　一秒之后，变回那个干净乖巧、安静温柔、任人欺负的沈俞。
　　变脸一般，无缝切换。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校服衣角的灰尘，动作轻柔细致，仿佛方才那场利落凶狠的打斗，只是一场幻觉。
　　无人知晓，这副温顺皮囊下，藏着多么偏执又冷硬的灵魂。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安稳的生活，不允许任何人来找他麻烦，更不允许任何人，影响他留在墨繁身边。
　　谁敢来，他就悄无声息收拾谁。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心底淡淡掠过一句。
　　没关系。
　　墨繁不需要知道这些。
　　墨繁只要永远觉得他干净、温柔、单纯、易碎就好。
　　他的黑暗、他的狠戾、他的偏执、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城府，他自己藏就够了。
　　他只把最软、最纯、最乖的一面，独独留给墨繁一人。
　　收拾好所有情绪，沈俞转身，缓步走出小巷。
　　刚走到校门口，远处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墨繁打完球，穿着一身宽松球服，额角带着薄汗，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快步朝这边走来。
　　远远看见沈俞，少年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走近：“等久了吧？”
　　沈俞立刻抬眼，眼底盛满温顺柔软的笑意，轻轻摇头，声音温软：“没有，没多久。”
　　墨繁走近，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
　　少年依旧干干净净，校服平整，发丝柔软，眉眼温顺乖巧，安静得让人心软。
　　看不出半点刚刚打过架的痕迹，没有戾气，没有狼狈，甚至连呼吸都平稳轻柔。
　　完全是那个被他护着、需要他照看的软乎乎小孩。
　　墨繁彻底放下心来，伸手把其中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给他，随口问道：“刚刚没人来找你麻烦吧？我听说校外最近有人堵学生。”
　　沈俞接过水，指尖轻轻握着瓶身，乖乖垂眸，睫毛轻颤，语气干净纯粹：“没有呀，我一直乖乖在这里等你，没人过来。”
　　他撒谎的时候，眼神澄澈坦荡，毫无破绽。
　　墨繁半点不疑，甚至还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笃定的护短：“那就好，谁敢找你事，直接告诉我。”
　　在他眼里，沈俞连和人吵架都不会，胆小温柔，柔软易碎，需要他寸步不离护着。
　　他怎么也想不到。
　　就在几分钟前，他眼底温顺乖巧的小朋友，独自一人撂倒三个校外混混，冷戾决绝，寸步不让。
　　沈俞仰头看着他，眼底温顺含笑，心底却一片清醒沉寂。
　　真好。
　　墨繁永远这样信他、护他、偏他。
　　他可以永远披着纯白温顺的假面，留在他身边，被他偏爱，被他珍视。
　　至于那些阴暗、锋利、不择手段的一切。
　　他全部藏好，永不示人。
　　晚风拂过两人并肩的身影，暮色温柔，光影缱绻。
　　外人所见，是桀骜耀眼的少年，永远偏爱守护温顺干净的同桌。
　　无人所知，是温顺干净的少年，亲手藏起一身锋芒与黑暗，偏执又疯狂地护住这段来之不易的朝夕。
　　他的温柔是演的，乖巧是装的。
　　唯独对墨繁的爱，是真的，偏执入骨，至死不休。
　　也正是这份藏在温柔之下的极致偏执，早已悄悄为他们往后的猜忌、拉扯、相爱相杀，和最终覆水难收的悲剧结局，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温柔为壳，黑暗为骨。
　　余生所有遗憾，皆始于此刻的伪装与独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