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轻肆醉

3、热牛奶和晚自修 晚自修

　　晚自修的铃声缓缓撞碎暮色，整栋教学楼次第亮起惨白的日光灯。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去，远处的行道树化成一团模糊幽深的黑影，只有零星路灯，在雾蒙蒙的夜里晕开一圈淡黄光晕。
　　高一（1）班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响成一片。大半同学埋着头刷题，偶尔只有笔尖磕碰桌面、翻书页的轻微动静。
　　沈俞垂着脑袋，笔尖在练习册上慢慢游走。晚自习的数学题难度陡然拔高，几道解析几何的大题横在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他的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反复在草稿纸上演算，算错一遍，便轻轻划掉，纸上铺满一层又一层凌乱的演算痕迹。
　　鼻尖萦绕着粉笔灰与旧书本混合的淡淡气味。
　　身旁的墨繁没有像别的同学一样埋头苦学。他半倚在椅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沿，一只手漫不经心转着笔，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目光没有落在自己的试卷上，反倒若有若无，落在旁边少年的侧脸上。
　　沈俞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遇到解不开的题目时，他会微微蹙起眉，下唇被牙齿轻轻抿住，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
　　墨繁看了好一会儿，心底莫名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闷意。这人什么都习惯自己硬扛，卡壳了也不吭声，安安静静跟自己较劲。
　　墨繁指尖停下转笔的动作，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俞的胳膊。
　　沈俞身子微顿，抬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几分茫然，看向身侧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班里其他人：“怎么了？”
　　“这道不会？”墨繁下巴朝练习册上的大题扬了扬，语气平平。
　　沈俞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把草稿纸往回拢了拢，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算了两遍，结果都不对。”
　　他骨子里习惯独立，不愿意轻易麻烦别人，就算被难题困住，也总想自己死磕到底。
　　墨繁伸手，直接把他的练习册拽到自己这边。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沈俞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写满演算的本子落在墨繁眼前。
　　少年的指尖骨节分明，指尖点在题干上，目光快速扫过题目。不过片刻，他拿起笔，在空白草稿区，刷刷写下简洁清晰的解题步骤。字迹凌厉潇洒，没有多余废话，关键步骤标得清清楚楚。
　　“这里，辅助线你画错了。”墨繁压低嗓音，气息轻轻扫过沈俞的耳廓，“不要硬套公式，先找定点。”
　　沈俞微微倾过上半身，凑近去看草稿纸上的步骤。两人距离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息，钻入鼻腔。沈俞的心跳毫无预兆，又快了几拍，他连忙收敛心神，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之上。
　　顺着墨繁写出来的思路往下看，原本一团乱麻的题目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沈俞小声喃喃，眼底亮起一点释然的光。
　　他拿过笔，顺着步骤往下补齐剩余计算。
　　墨繁侧头望着他，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装作漫不经心望向窗外的夜色。
　　教室里温度不算高，夜里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一阵阵往衣领里面钻。沈俞穿得不算厚，肩膀轻轻缩了缩，指尖握着笔，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墨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沉默着，从桌肚里掏出一盒还带着温度的盒装牛奶，是放学的时候小卖部买的，本来是留给自己的。手指捏着纸盒边缘，无声推到沈俞的桌角。
　　塑料盒与课桌相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俞低头，看见那盒温热的牛奶，愣了愣，抬眼看向墨繁：“给我的？”
　　“嗯，我不喝。”墨繁随口扯谎，目光错开，不去看他的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手都冻红了，捂捂。”
　　沈俞低头看向自己发凉的手指，心里一暖。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迟疑一瞬：“不用，你自己喝吧。”
　　“啰嗦。”墨繁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霸道，“放你桌上就是你的。”
　　盛情难却。沈俞只好伸出手，握住那盒热牛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驱散指尖的寒凉，暖意一点点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纸盒表面还留存着余温。
　　他指尖摩挲着牛奶外包装，心口软软的。来到这个班级不过短短两天，墨繁总是这样，嘴上说话算不上温柔，却总在细微之处顾及到他。
　　“谢谢你，墨繁。”沈俞的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灯光落在他眼底，盛着浅浅柔和的光。
　　墨繁喉结微滚，没有回话，重新拿起自己的卷子，假装做题，可视线落在题目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身旁少年淡淡的气息萦绕在旁边，搅得他心绪不宁。
　　沈俞没有立刻拆开喝，双手捧着牛奶盒，安安静静暖着手，偶尔低头演算习题。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纸盒传过来，好像连心底都跟着暖融融的。
　　晚自修过半，班里渐渐有了骚动。一部分人写完作业，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后排两个男生偷偷传纸条，打闹间，一张揉成团的草稿纸，“嗖”地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沈俞的后脑勺。
　　“噗”的一声轻响。
　　沈俞身子一颤，吃痛地微微皱起眉头。
　　那两个男生看见砸中了人，非但没有道歉，反倒捂着嘴，低头窃窃偷笑。
　　沈俞抬手轻轻揉了揉后颈，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打算就此算了。以往转学遇到这种恶作剧，他大多都是默默忍过去，不想起冲突，不想惹麻烦。
　　可一旁的墨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方才那一幕完整落入他眼中。
　　墨繁猛地抬起头，眼神锋利如刀，冷冷扫向后排那两个嬉笑的男生，压低的声音裹着一层戾气：“闹够了没有。”
　　音量不高，威慑力却十足。
　　那两个男生的笑声骤然掐断，讪讪地低下头，再也不敢造次。
　　整个小范围的喧闹，一瞬间安静下来。
　　沈俞微微转头看向墨繁。少年侧脸紧绷，眉眼间褪去平日那点散漫，满是护着他的锋芒。
　　“没事的，不疼。”沈俞小声劝他，不希望他为了自己和别人起矛盾。
　　墨繁垂眸看向他，看见少年后脑勺柔软的黑发，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凭什么随便砸你。”
　　他看不惯沈俞这副事事都退让的模样，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把所有事情全部自己咽下。
　　沈俞抿了抿唇，指尖仍旧捧着那盒热牛奶，心底五味杂陈，有暖意，又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长这么大，很少会有人，会这样站出来护着自己。
　　“算了，不要吵架。”沈俞轻轻说道。
　　墨繁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收回目光，重重呼出一口气。
　　晚自修余下的时间，教室重回安静。
　　沈俞一边做题，手里一直揣着那盒牛奶。直到第二节晚自习快要结束，他才慢慢撕开吸管插进去，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甜润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流淌全身。
　　他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这份温热。
　　墨繁余光瞥见他小口喝奶的模样，心里某处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夜色更深，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少年人的心事，藏在日光灯之下，藏在习题册缝隙，藏在一盒温热的牛奶里，不肯宣之于口。
　　两个人都没有挑明什么，没有告白，没有暧昧的话语。可那些细碎的关心，一次次的维护，已经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满室寂静。
　　同学们哗啦一下纷纷起身，收拾书本，喧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沈俞把习题一本本摞整齐，将空掉的牛奶盒折好，放进桌下垃圾袋。
　　“走了。”墨繁拎起自己的校服外套站起身。
　　沈俞抬头：“你回宿舍？”
　　“嗯。”墨繁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俞身上，“晚上路上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