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轻肆醉

2、热牛奶和草稿纸 初秋的

　　初秋的阳光慢慢爬升，教室窗外的蝉鸣慢慢淡下去，数学课的粉笔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哒哒作响。
　　数学老师站在黑板前，写下一串复杂的函数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落。班里大半的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也有少数人偷偷走神。
　　墨繁单手转着黑色水笔，目光没有落在黑板上，而是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
　　沈俞坐得端正，脊背挺直，握着笔的手指纤细白皙，笔尖在草稿纸上缓缓滑动。他写字的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划，干干净净，不像墨繁那样锋芒毕露。遇到难懂的地方，他会微微蹙起眉，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墨繁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转笔的动作慢下来。
　　以前他身边的空位永远空着，安静是冰冷的安静。现在旁边坐了沈俞，连安静都变得温软起来。
　　沈俞似乎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笔尖顿了顿，悄悄侧过头，目光撞进墨繁眼底。
　　墨繁没有躲闪，依旧大大方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低声用气音问：“听得懂吗？这道题。”
　　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会被台上老师抓到。
　　沈俞轻轻摇了摇头，耳尖微热，小声回答：“有一点跟不上，刚才那段推导没看懂。”
　　他刚转学过来，前面落下了一小部分预习内容，高中数学的难度一下子上来，听得有些吃力。
　　“哪里没懂，下课我给你讲。”墨繁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沈俞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暗夜里亮起一小簇火苗，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说了小事。”墨繁收回目光，转回黑板，可唇角那一点浅淡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抱着教案离开，教室瞬间炸开喧闹。前后桌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走廊里传来奔跑说笑的声音。
　　沈俞拿出草稿纸，把刚才没弄懂的题目圈出来，低头盯着公式，慢慢梳理思路。
　　墨繁直接把椅子往沈俞方向挪了半尺，两人的桌子挨得更近。他伸手拿过沈俞的草稿本，扫了一眼上面圈出来的题目。
　　草稿纸上除了数学演算，角落还随手画了小小的梧桐叶，线条柔和。墨繁的目光在那片小叶子上停留一瞬，才开口，慢慢拆解这道函数题。
　　他讲题的方式不似老师那样死板，跳过冗长基础的铺垫，直接抓住关键点，语言简洁干脆。遇到沈俞皱眉疑惑的地方，他会放慢语速，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重新解释一遍。
　　“这里容易踩坑，自变量取值范围，很多人做题会漏掉。”墨繁用笔尖点在草稿纸一行算式上，“你看，就像这样，忽略这个，整道题答案全错。”
　　沈俞认真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握着笔把重点记下来。少年呼吸轻轻落在空气里，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飘过来，萦绕在墨繁身边。
　　墨繁不自觉分神，余光落在沈俞握着笔的手上。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听懂了？”墨繁收回思绪，问道。
　　“嗯，明白了。”沈俞抬眼，浅浅一笑，“你讲得比老师还好懂。”
　　这句夸奖直白又真诚，没有半点客套。墨繁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他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收拾桌上的试卷，嘴硬道：“也就一般。”
　　沈俞看着他有点别扭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没有继续打趣，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午休的铃声很快响起。同学们陆续起身，有的去食堂吃饭，有的留在教室趴着休息。
　　“去食堂吗？”墨繁站起身，看向沈俞。
　　沈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背包，轻轻摇头：“我带了便当，不去食堂了。你去吧。”
　　墨繁挑眉：“便当？”
　　“嗯，家里准备的。”沈俞小声回答。
　　“行，那我去食堂。”墨繁拎起饭卡，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一个人闷在教室，记得开窗透透气。”
　　“好。”
　　墨繁转身走出教室。沈俞拿出保温便当盒，盒子是浅灰色的，里面装着简单清淡的饭菜。他慢慢吃着，安静看着窗外操场上打闹的学生。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同学，可因为有墨繁刚才帮忙讲题，心里没有刚来那天那么孤单了。
　　没过多久，教室门再次被推开。墨繁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温热的纯牛奶，径直走到沈俞桌边，把牛奶放在他的桌面上。
　　“给你的。”
　　沈俞停下筷子，抬头看向他，有些错愕：“不用的，我……”
　　“买多了。”墨繁随口扯了个借口，双手插在校服口袋，目光避开沈俞的眼睛，“放凉就不好喝了。”
　　其实根本没有买多，他在食堂便利店特意多拿了一盒。
　　沈俞看着那盒还带着温度的牛奶，白色纸盒，简简单单。心底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他没有再推辞，轻轻收下：“谢谢你，墨繁，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给钱。”墨繁摆了摆手，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习题册，“赶紧吃饭，凉了。”
　　沈俞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盒里饭菜的香气混着牛奶淡淡的奶香。他偷偷侧头看旁边低头刷题的少年，少年的侧脸轮廓锋利好看，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
　　沈俞悄悄在心里记住这件事。墨繁给他讲题，还给自己带热牛奶。
　　他想，以后有机会，也要给墨繁带点东西。
　　午休时间慢慢过去，教室里不少同学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声轻轻浅浅。沈俞吃完便当，收拾好盒子，拿出习题安静做题。墨繁也没有睡觉，安安静静刷卷子，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偶尔两人笔尖同时停下，不经意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轻轻移开目光，空气里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青涩的悸动。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安排随堂小测，默写古诗文。
　　沈俞的语文功底很好，提笔从容默写，字迹工整漂亮。墨繁语文不算差，但古诗文背诵总是偷懒，写到一半卡住了，皱着眉盯着空白横线。
　　他偷偷偏头，看向沈俞的试卷。沈俞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没有转头，握着笔，不动声色把卷子往墨繁那边轻轻挪了一点点。
　　墨繁眼底闪过笑意，飞快瞟了一眼，提笔补上诗句。
　　等收卷之后，墨繁低笑着对沈俞说：“谢了，救我一命，不然要被语文老师罚抄十遍。”
　　沈俞弯着眼，声音轻轻的：“下次有空，我可以陪你一起背古诗文。”
　　“好啊。”墨繁一口答应。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往下走。
　　他们是同桌，上课并肩坐着，下课一起讨论题目。墨繁会护着沈俞，挡住旁人不怀好意的玩笑；沈俞温柔耐心，陪着墨繁背诵古文，帮他整理乱糟糟的笔记。
　　班里不少人都悄悄留意这一对同桌。张扬耀眼的墨繁，和安静温顺的沈俞，反差巨大，却莫名很合拍。有人小声私下议论，说墨繁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
　　沈俞偶尔听见这些细碎议论，心里会紧张，下意识拉开一点点距离。每次他稍微后退，墨繁就会不动声色地再靠近回来。
　　放学的铃声响起，夕阳染红天边，橙红色的霞光穿过窗户，铺满课桌。
　　墨繁收拾书包，侧过头看向沈俞：“你怎么走？坐公交？”
　　“嗯，公交。”沈俞合上书本，“车站离学校不远。”
　　“我骑车，顺路，可以载你一段。”墨繁提议。
　　沈俞微微一怔，犹豫片刻，轻轻摇头：“谢谢你，不用啦，公交车很方便。”
　　他性子内敛，不太习惯坐在别人自行车后座，总觉得太过亲近。
　　墨繁没有勉强，只是点点头：“那路上小心，到家记得……”话说一半，他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沈俞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墨繁改口：“没事，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墨繁。”
　　两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校门口分开。沈俞走向公交站台，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墨繁跨上黑色山地自行车，回头正好对上沈俞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
　　晚风卷起路边梧桐落叶，在地面轻轻翻滚。沈俞站在霞光里，也抬手轻轻挥了挥。
　　公交车缓缓驶来，沈俞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拿出书包里那盒没有喝完的牛奶，指尖贴着温热的纸盒。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天的片段：墨繁低头讲题的模样、递过来的热牛奶、方才在校门口挥手的样子。
　　少年的心动，像埋在泥土里悄悄发芽的种子，无声破土，悄悄蔓延。
　　沈俞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默默想着：明天，要不要带一点小零食，带给墨繁。
　　他还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喜欢，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拉扯、煎熬，最后落得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而另一边，墨繁骑着单车穿行在黄昏街道，风掀起他校服衣角。脑海里反复浮现沈俞浅浅的笑容，少年安静温柔的模样挥之不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心底第一次产生这种陌生又纷乱的情绪。
　　那时的他们，都还不懂，这种日日牵挂、忍不住靠近的心动，叫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