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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以后不用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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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伏野在马厩里又躺了两日。
他烧是退了,可人还虚着,手腕脚踝上的伤虽然裹了纱布,一碰还是钻心地疼。
大通铺上挤着十几个马奴,夜里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把被子蹬到他伤口上,疼得他一宿一宿睡不踏实。
吃的仍是糙米饭配咸菜,偶尔有几片肥肉,抢到抢不到全看运气。
他倒不挑,可身子骨到底不比从前,吃了也不见长肉。
第三日傍晚,孟丽桢来了。
她没带多少人,只阿萝和福喜跟着,提了一盏灯笼,穿过大半个宫城走到马厩来。
马奴们已经学乖了,远远看见那盏灯笼就跪了一地。
孟丽桢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马棚后头的干草垛旁找到了乞伏野。
他正蹲在地上刷马,刷子蘸着冷水,一下一下地擦着马蹄。
月光下,他的侧脸比前几日更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孟丽桢皱了皱眉。
“别刷了,跟我走。”
乞伏野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月光里,穿着一件鹅黄的短襦,外面罩了件月白的半臂,发间只别了一支玉簪。
他放下刷子,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孟丽桢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拿上你的东西。”
乞伏野回了大通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白玉药盒和埙,揣进怀里。
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跟着孟丽桢穿过甬道,御花园,那道他曾经隔着矮墙远远望了无数次的垂花门,第一次真正走进了栖凤阁的院子。
他站在正殿前的青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
殿宇很高,飞檐翘角,廊下挂着两盏琉璃灯,暖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映在院中的海棠树上。
正殿的槅扇门敞着,能看见里面铺着地毯,摆着紫檀桌椅,博古架上陈着各样的珍玩。
暖香从殿内漫出来,裹着桂花的甜和沉水香的醇,熏得他有些发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上沾着马粪和泥,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留下几个脏印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脚藏起来。
“磨蹭什么,进来。”孟丽桢已经走到殿门口了,回头看他。
乞伏野脱了鞋。
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打了个激灵,但到底没在石板地上留下更多的脏印子。
他跟着她进了殿。
殿内比他在外面看见的还要大。
三间正房打通了,中间是会客的明间,东边是卧房,西边是书房。
地毯是波斯来的,厚厚一层,踩上去脚底发痒。
家具都是上好的紫檀,雕着缠枝莲纹,多宝格里摆着各色瓶子罐子,有些是瓷器,有些是玉器,还有几件是草原上见不到的琉璃盏。
头顶的承尘画着彩绘,仙鹤祥云,栩栩如生。
满屋子弥漫着暖香,甜丝丝的,像春天。
乞伏野站在地毯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比草原上任何一个首领的毡房都要华丽十倍。
他父亲的那顶大帐,已经是乞伏部最气派的了,可跟这里比起来,就像是马厩跟正殿的区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部落里的老人说,南朝的皇帝住的是金子打的宫殿,地上铺的是丝绸,连洗脚用的都是玉盆。
当时他还不信,如今算是亲眼见了。
“公主,”阿萝在旁边小声问,“乞伏野住哪儿?”
孟丽桢在榻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想了想。
阿萝试探着说:“偏殿原来给乞伏羡住的那间,如今他弟弟伤好了,前儿已经挪到外院去了。要不……让他跟寝殿伺候的太监们一起睡大通铺?”
孟丽桢端着茶盏,没说话。
她想起马厩里那铺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味混着马粪味,被子又硬又薄。
比马厩也好不了多少。
“不用。”她呷了口茶,“让他住厢房。”
孙嬷嬷正在旁边替她打扇,闻言手一停,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公主,这于理不合。厢房在正殿后院,跟公主的寝殿只隔一道隔墙。一个外男,还是个奴隶,住在公主寝殿的厢房里,传出去……”
孟丽桢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传出去不好,我知道。”她看着孙嬷嬷,语气平淡,“但这里只有你们几个。外头的人如果知道了,那就是你们传的。你们是我的人,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孙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退下去吩咐人收拾厢房。
孟丽桢放下茶盏,站起来往东边卧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乞伏野一眼。
“去厢房歇着。一会儿有人给你送吃的。”
乞伏野站在地毯上,赤着脚,衣衫单薄,瘦得有些脱形,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依旧好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公主。”
“嗯?”
“谢谢。”
孟丽桢摆了摆手,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卧房。
阿萝跟进去伺候她沐浴更衣,孙嬷嬷也跟了进去,絮絮叨叨地劝着什么。
乞伏野站在空荡荡的明间里,听着屏风后面传来的水声和低声的说话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厢房走。
厢房不大,收拾得干净。
一张矮榻,铺着素色的被褥,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壶茶盏。
窗台上放了一盆兰草,细长的叶子垂下来,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乞伏野坐在榻上,摸了摸被褥,软的,干净的,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
他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上好的楠木,刷了漆,光滑得像镜子。
他闭上眼,想起草原上的毡房。
毡房的梁是毛绳和木杆搭的,漏风漏雨,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喘不过气。
可那是家。
长生天在上。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趿拉着绣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他睁开眼,孟丽桢站在厢房门口。
她刚沐浴完,头发还半湿着,散在肩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脚上趿着软底的绣鞋。
大约是刚洗完澡,脸颊还泛着粉,眼睛湿润润的。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她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乞伏野想起身行礼,被她按住了。
“别动。”她在榻沿坐下,把手里那东西举到他面前。
是把钥匙。铜制的,不大,但沉甸甸的,齿形复杂。
乞伏野看着那把钥匙,喉咙里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哑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丽桢没等他开口,俯下身去够他手腕上的镣铐。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低着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将钥匙对准锁孔,咔嗒一声,第一道锁开了。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她绕到榻尾,去开他脚踝上的镣铐,蹲在地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脚背。
乞伏野不敢动。
他看着她蹲在那里,纤细的手指拧着钥匙,跟那铁器较劲。
她大约从来没干过这种活,额头冒了细汗,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抱怨锁太紧。
终于,最后一道锁开了。
铁链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毯上,沉甸甸地堆成一摊。
乞伏野的四肢忽然轻了,轻得他有些不适应。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被锁了月余的皮肉终于能自由地弯曲,伤口已经结了痂,留下一圈暗红的印子。
孟丽桢站起来,把钥匙随手丢在矮几上。
“以后不用再锁着了。”
她看着他,居高临下,语气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好像她只是解开了一条裙带,而不是给一个奴隶卸去了囚徒的身份。
乞伏野仰头看着她。
烛火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暖光。
她的脸半明半暗,眉眼间还带着沐浴后的慵懒,目光却是认真的。
他张了张嘴。
嗓子还是哑的,可终于挤出了几个字,低得像砂纸磨过。
“公主……为什么?”
孟丽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
她想了想,然后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太脏了。”她说,“锁着铁链没法好好洗。不洗干净,怎么在本宫的殿里待?”
说完她转过身,趿拉着绣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留给他一个侧脸。
“明早本宫要喝马□□,你会做吗?”
乞伏野看着她。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会。”
“那就行。”
她走了。
绣鞋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正殿的方向。
乞伏野坐在榻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踝上那一圈暗红的印子还隐隐发痒。
他低头看着那堆散落的铁链,伸手捡起一截,握在掌心里。
凉的,重的。
他把它放到床头,然后重新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从兰草叶缝间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洒了一小片银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桂花香。
和公主身上的味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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