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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他发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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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还端着酒盏,金冠下的眉头微微拧着。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模样。
此刻他盯着跪在御座前的女儿,目光里有心疼和无奈。
满殿的朝臣都垂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走。
谁不知道长公主是皇上的眼珠子?
谁又不知道,长公主的生母淑嘉皇后在世时,是怎样的宠冠六宫?
淑嘉皇后姓沈,闺名一个“蕴”字,江南沈家的女儿,十六岁入宫,从才人一路到皇后,只用了三年。
据说当年皇上还是太子时,在御花园里远远看了她一眼,回去后就央着先帝赐婚。
婚后两人如胶似漆,皇上有过不少嫔妃,可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只有沈蕴一个。
沈蕴生孟丽桢那日,皇上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次日早朝都没上,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在殿里转圈,笑得像个孩子。
孟丽桢七岁那年,沈蕴病故。
皇上罢朝三日,在梓宫前跪了一夜。
从那以后,他对这个眉眼像极了亡妻的女儿,就格外纵容。
孟丽桢要什么,他给什么。
孟丽桢闯了祸,他兜着。
大臣们上折子说长公主骄纵太过,他把折子压下不表。
逢年过节,赏赐永远是头一份。
便是太子,有时都要往后排。
此刻看着女儿发丝凌乱、裙上沾泥的模样,他心里那股火就拱上来了。
他放下酒盏,起身要下御座。
“父皇亲自去。”
孟丽桢愣了一下:“父皇——”
旁边伺候的御前大太监赵德海连忙上前两步,压着嗓子劝道:
“陛下,那水牢是什么地方?阴湿腌臜,气味刺鼻,您金贵之躯,万万去不得。再说殿上还有这么多大人等着呢,您这一走,宴席怎么办?”
皇上的脚步顿了顿。
孟丽桢也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父皇别去了。那种地方,女儿去了就够,您去了反倒叫人说闲话。您给女儿一道旨意,让赵公公跟着我去,看谁还敢拦。”
她仰着头,眼睛里还带着点方才气冲冲的水光,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那副又委屈又逞强的模样,跟沈蕴当年一模一样。
皇上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软。
“好。”他坐回去,朝赵德海抬了抬下巴,“取纸笔来。”
赵德海连忙亲自铺纸研墨。
皇上提笔,刷刷几行,写了一道手谕。
写完后他拿起来看了看,递给赵德海,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
“你带人去,把长公主要的人领出来。谁拦着,让他来找朕。”
赵德海躬身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奴才遵旨。”
他又转向孟丽桢,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桢儿,人领回去就领回去了。但你要记住,皇后那边,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回头你亲自去趟凤仪宫,说两句软话。你父皇不可能事事替你兜着,你得学会自己应付。”
孟丽桢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没听进去。
她站起来,朝父皇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赵德海捧着圣旨跟在她身后,小跑着追。
身后传来皇上无奈的声音:“这孩子,跟蕴儿一个脾气。”
水牢门口,狱丞远远看见赵德海手里的明黄卷轴,腿就软了。
方才还百般推脱的人,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说着:“小人该死。”
孟丽桢看都懒得看他,径直往里走。
石阶依旧潮湿,气味依旧刺鼻,可这回没人敢拦她。
狱卒手忙脚乱地打开锁链,将乞伏野和乞伏羡从水坑里拖上来。
乞伏羡已经完全昏迷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走。
乞伏野还能勉强站着,但手腕上的铁链一解开,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倒,被孟丽桢身边的宦官一把扶住。
孟丽桢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灰败干裂,额头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身上的鞭痕泡了污水,边缘红肿发白,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他勉强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涣散,像是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公主。”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
孟丽桢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烫得惊人。
“他发烧了。”她皱起眉,转身对福喜说,“去请太医,直接到栖凤阁。再把偏殿收拾出来,让他弟弟也住过去。”
福喜应声跑了。
孟丽桢又吩咐两个侍卫将乞伏野架起来,跟着她往回走。
赵德海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把人领回自己的寝殿养伤,这在整个后宫都是头一遭。
可想起皇上方才那副“随她去”的神情,赵德海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出了水牢,日头正烈。
乞伏野被侍卫架着走在甬道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偏过头,看见孟丽桢走在旁边,裙摆上沾着水牢的污泥,发间的银簪歪歪斜斜,脸上还带着方才生气时留下的薄红。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鞋面上湿了一大片。
“公主。”他又喊了一声。
孟丽桢侧过头看他:“别说话,省点力气。”
乞伏野闭上嘴。
可走了一段,他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
孟丽桢没回头。
她望着前方的路,甬道两旁的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她惯有的骄纵语气。
“谢什么谢。你是我的人,我还没罚你,谁都不许动。”
乞伏野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像一只毛茸茸的果子。
明明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还是那张倨傲的小脸,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人和景都在旋转。
他晃了一下,侍卫连忙将他扶稳。
孟丽桢回过头,看见他半阖着眼、脸色灰白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快点。”
她催促着侍卫加快脚步。
穿过御花园,穿过垂花门,终于到了栖凤阁。
偏殿已经收拾好了,铺了两张干净床铺,换了新被褥,燃了安神的香。
太医也到了,正在外间候着。
孟丽桢指挥着侍卫将乞伏野和乞伏羡分别放到床上,又让人去熬退热的药。
乞伏野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下的褥子带着淡淡的熏香,和他睡了大半个月的干草垛天差地别。
他望着头顶的承尘,彩绘的仙鹤和祥云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他想翻身,可浑身的骨头都疼得像散了架,手上脚上的伤被清洗上药后裹了纱布,稍微一动就牵得全身都疼。
孟丽桢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乱动。”
乞伏野不动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公主……又救了我一命。”
孟丽桢在床边坐下,拿起帕子,粗手粗脚地按在他额头上,替他擦汗。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但帕子是湿的,凉丝丝的,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很舒服。
“闭嘴睡觉。”她说。
乞伏野闭上眼。
意识模糊之前,他闻到了帕子上的桂花香。
是公主身上的味道。
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沉入了黑甜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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