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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不能由着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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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孟丽桢照例被阿萝从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洗漱更衣,塞进轿辇,送去上书房读书。
上书房在宫城东南角,是皇子公主们念书的地方,三间敞轩,四面通风,摆着十几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孟丽桢到的时候,几个兄弟已经在了。
太子孟承稷坐在最前面,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
五皇子孟承轩拿毛笔在案上画乌龟;
七皇子年纪最小,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流到了书上。
夫子姓周,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儒生,须发花白,背有些驼,说话慢条斯理。
他颤巍巍地翻开《礼记》,刚念了一句:“曲礼上第一。”
五皇子忽然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夫子,学生有个问题。”
周夫子扶了扶眼镜:“五殿下请讲。”
“请问夫子,‘鹦鹉能言,不离飞鸟’下一句是什么?”
周夫子愣了一下,低头翻书。
就在这时,太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往夫子案上一放。
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轩内乱撞,撞翻了笔架,打翻了砚台,墨汁泼了周夫子一身。
几个皇子笑得前仰后合,七皇子被吵醒了,茫然地抬起头,也跟着傻笑。
周夫子气得胡子直抖,颤抖着手指着他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墨汁,坐下来继续念书。
孟丽桢从头到尾没参与。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海棠树出神。
树上有个鸟窝,两只麻雀正在窝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她想着昨天夜里马厩后面的星空,那首低沉的埙曲,他说“没多想”时的语气。
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圈。
“长公主,”周夫子忽然点到她,“请说说‘敖不可长,欲不可从’作何解?”
孟丽桢回过神来,站起来,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夫子,坦然道:“不知道。”
周夫子又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可对着这位嫡长公主,他哪敢像对皇子们那样吹胡子瞪眼。
这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皇后都得让三分。
他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公主千金之躯,这些道理,慢慢学,慢慢学。”
孟丽桢坐回去,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好不容易熬到散学,皇子们一窝蜂地冲出去,各自寻乐子去了。
孟丽桢慢吞吞地收拾书案,把笔搁好,墨盖上,起身往外走。
阿萝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可阿萝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是她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福喜,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孟丽桢边走边问。
福喜跟在她身后,小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奴才、奴才有件事要回禀。”
“有话就说。”
福喜咽了口唾沫:“昨儿公主吩咐的,让奴才去刑房传话,免了乞伏羡的刑罚。奴才一早去了,把公主的意思带到了,可他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们不听。说暴动之事非同小可,需得皇后娘娘定夺。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公主年纪小,不懂事,不能由着公主的性子来。”
孟丽桢脚步一顿。
福喜低着头,不敢看她:“奴才还打听到,今儿一早,他们把那几个参与暴动的奴隶都提走了,关进了水牢。乞伏野……也被带走了。”
孟丽桢转过身,盯着他:“乞伏野?他犯了什么罪?”
“说、说是他虽未参与暴动,但勇武过人,怕留后患,一并收押候审。”
孟丽桢站在原地,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打狗还需看主人。
她昨天才答应乞伏野放过他弟弟,今天就被人打了脸。
更可恨的是,那些人连招呼都不跟她打一声,说拿人就拿人,说带走就带走。
她这个嫡长公主,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她不是在乎乞伏野。
一个奴隶而已,打死了她也不心疼。
可她的东西,别人没经她允许就动了,这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就像有人不打招呼就进她的库房,拿她的珠宝,牵她的马,戴她的首饰。
这口气她咽不下。
“走,去水牢。”
福喜吓了一跳:“公主,水牢那地方——”
“我说去就去。”
水牢在宫城最偏僻的西北角,紧挨着圜土,比圜土还要低矮潮湿。
入口是一道铁门,门一开,一股阴冷腥臭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熏得孟丽桢差点后退一步。
她捂住口鼻,提着裙摆,跟着狱卒沿石阶往下走。
墙壁上渗着水,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滑腻腻的,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水牢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室,地面挖了两个深坑,坑里灌满了污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十几个奴隶被铁链吊着,双脚浸在污水里,手腕被绳索勒得发紫,有的已经昏迷,有的还在微弱地呻吟。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烙印,新伤叠着旧伤,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孟丽桢看见了乞伏羡。
他被吊在最里面,头歪向一侧,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身上的鞭痕密得像渔网,有的地方已经化脓,黄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旁边是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奴隶,同样被吊着,同样遍体鳞伤。
然后她看见了乞伏野。
他被吊在乞伏羡旁边,手腕上的铁链勒进了肉里,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进脚下的污水里,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身上也有鞭痕,比乞伏羡少些,但每一道都极深。
他的头微微抬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公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孟丽桢攥紧了拳头,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狱丞。
“放人。”
狱丞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搓着手,满脸为难:“长公主殿下,这个……小人做不了主。这些人都是皇后娘娘下旨收押的,说是要严加审问,查清暴动的幕后主使。没有皇后娘娘的手令,小人不敢放。”
“皇后娘娘?”孟丽桢冷笑一声,“我是嫡长公主,我要带走我的奴隶,还需要皇后娘娘的手令?”
狱丞扑通一声跪下:“公主恕罪!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自作主张。皇后娘娘今早亲自吩咐的,说这批奴隶要严加看管,谁都不许动。公主若是有异议,不如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声,或者……或者去找皇上做主。”
孟丽桢盯着他看了半晌。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敢这么对她,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而敢跟皇后对着干的,只有一个人。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乞伏野一眼。
他还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白:别去。
孟丽桢偏不听。
她提起裙摆,大步走出水牢,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宫城正中。
“去紫宸殿。”
福喜吓了一跳:“公主,皇上这会儿正在……正在饮宴呢。”
“那就去饮宴的地方。”
她不再坐轿,就这么走着去了。
穿过御花园,长乐门,太极殿前的广场。
沿途的宫人宦官看见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纷纷避让。
她的裙摆沾了水牢的污泥,鞋面湿透了,发间的银簪歪了,她浑然不觉。
紫宸殿外,丝竹声隐约可闻。
殿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是皇上正在跟群臣宴饮。
守门的宦官看见她来了,赶紧拦住:“长公主殿下,皇上正在宴请朝臣,您这样进去不合适。”
孟丽桢推开他,径直往里走。
“父皇!”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满座衣冠,酒盏停在半空,舞姬的袖子垂落,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孟丽桢站在大殿门口,发丝凌乱,裙上沾泥,眼眶泛红,胸口起伏不定。
她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父皇,那个她从小骑在脖子上长大的男人。
皇上愣了一瞬,放下酒盏,朝她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桢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孟丽桢走上前去,跪在御座前,仰起头。
“父皇,我要我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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