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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回不去的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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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残局收拾了整整一个下午。
北苑校场被血浸透的黄沙换了新的,彩棚拆了,铁笼也拖走了,地上的箭矢和短刀拾了个干净。
死去的奴隶被拖到城外乱葬岗,伤了的各自领回去将养。
皇后震怒,命人彻查此事,几个负责看管奴隶的侍卫被拖下去打了板子,领头的宦官被革了职。
贵人们各自散了,四公主走时脸色铁青,连招呼都没跟孟丽桢打。
孟丽桢回到栖凤阁,换了衣裳,洗了脸,坐在窗前发了半天的呆。
孙嬷嬷端了安神汤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说要出去走走。
“公主去哪儿?”阿萝连忙跟上。
“马厩。”
阿萝想劝,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叫人提了一盏灯笼跟着。
马厩在宫城西北角,日落之后便没什么人走动了。
甬道两旁种着老槐树,枝叶交错,遮得月光稀稀落落。
远处传来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蹄子刨地的闷响,混着干草和粪便的气味,从矮墙那头漫过来。
孟丽桢到的时候,几个马奴正在院子里铡夜草。
见她来了,吓得手里的铡刀都掉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管事的宦官连滚带爬地迎上来,满脸堆笑。
“公主!您怎么来这种地方了?又脏又乱的,仔细脏了您的鞋。您有什么吩咐,叫奴才们传个话就是了,何必亲自……”
孟丽桢没理他,目光越过矮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乞伏野呢?”
“在、在马棚后头……”宦官结结巴巴地指了个方向。
孟丽桢提着灯笼走过去。
马棚是用粗木搭的,顶上盖着茅草,四面通风。
棚后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垛干草,是铡好了给马匹过冬用的。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银。
乞伏野靠在干草垛上,手里攥着一把铡刀,正在修一副马鞍上的皮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提着灯笼走来的孟丽桢,手停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月白的短襦,下面是一条素色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脸上脂粉未施。
灯笼的光映着她的脸,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倒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来。
孟丽桢走到他旁边,看了看那垛干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干草扎人,她皱了皱眉,又挪了挪屁股,找了个稍微平整些的位置。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马奴们铡草的闷响和偶尔的虫鸣。
头顶的星星亮得惊人,一颗一颗嵌在天幕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建康城的灯火在远处晕成一片暖黄,衬得这片星空格外清冷。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孟丽桢才问:“你为什么救我?”
乞伏野手里的铡刀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修皮带,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险些要命的事:“没多想。”
“没多想?”孟丽桢转头看他,显然不信。
她盯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比白日里显得更硬朗,胡茬密密地冒了一层,下颌的线条像刀削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上次是真饿。
这人说话,总是直来直去,像块石头。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对劲。
“你是不是在使苦肉计?”她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审慎,“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机——”
乞伏野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从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闷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微微弯起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跟平日里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
孟丽桢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乞伏野收了笑,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难得地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公主觉得我是那种阴险狠毒之人?”
孟丽桢被问得一怔。
这问题……还需要问吗?
她对他不好,呼来喝去,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今日在角斗场上,她当着一众贵人的面抽了他一鞭子。
他若有恨,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我为什么……要杀你?”乞伏野又问。
他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困惑。
孟丽桢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
她对他不好,可仔细想想,她也没真的对他做过什么要命的事。
打骂是有的,可都是小打小闹。
她给他饭吃,给他药涂,替他把伤口包好。
她在其他贵人面前护着他,拒绝了那些要把他要过去“调教”的人。
就连那一鞭子,打在他身上也是不疼不痒的。
“公主虽然嚷嚷得大声点,”乞伏野低下头,继续修那根皮带,“但并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他系好皮带的一端,用牙齿咬断多余的皮绳,含糊不清地说:
“我从前在草原上摔摔打打惯了,小时候习武,没少被父亲揍。后来入了军中,挨的摔打更多。比起部落里对待奴隶的规矩,公主待我,其实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草原上也有奴隶。战俘、欠债的、犯了事的,都会被贬为奴隶。他们被铁链拴着,没日没夜地干活,病了没人管,死了拖出去喂狼。比起来,公主给我的,算得上恩典了。”
孟丽桢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乞伏野把修好的马鞍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
“公主,我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孟丽桢挑了挑眉:“你说。”
“今日在场上,撺掇你的人,不一定是真心为你好。”他抬起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
“很多人,即便是你的家人,说话做事都只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你。你若是中了她们的圈套,被她们牵着鼻子走,往后就会有处理不完的麻烦。”
孟丽桢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她坐直了身子,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又带着几分玩味:“你在教本宫做事?”
“没有。”乞伏野低下头,语气恭顺却不卑微,“我只是觉得,公主不像她们说的那样愚钝。公主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孟丽桢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今日场上四公主的挑拨,那些贵人笑着撺掇她处死乞伏野的样子,皇后娘娘看戏似的眼神。
她当时只觉得生气,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人的嘴脸确实不太好看。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救了我,可以提一个要求。本宫心情好,宠着你。比如——”
她偏过头看他,“把你这一身镣铐解开。”
乞伏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铁链,又看了看脚踝上的镣铐。
月光下,铁器泛着冷冷的光,连接处磨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斑斑驳驳。
“不必了。”他说。
孟丽桢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拒绝。
整个宫里,谁不知道这些鲜卑奴隶做梦都想卸掉镣铐?
她今日主动提出来,他居然说“不必了”?
“但是,”乞伏野抬起头,直视着她,“我想求公主一件事。”
“说。”
“请公主放过我弟弟,乞伏羡。”
他的声音很平,但孟丽桢听出了一丝不同。
那里面有恳求和克制,沉甸甸的。
她想起今日场上的混乱,那些暴动的奴隶:
乞伏羡参与了反戈,这一点她当时没顾上看,但他既然求了,想必是真的。
“他今日……”孟丽桢犹豫了一下,“参与了?”
乞伏野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是。”
按宫中规矩,参与暴动的奴隶,轻则杖责后发卖到矿上做苦役,重则直接处死。
乞伏羡若真参与了,落到谁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孟丽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乞伏野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没有跪,也没有说太多,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公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马棚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孟丽桢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乞伏野也没有催她。
远处建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夜色越来越深,头顶的星子倒是越发明亮了。
乞伏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个埙。
陶制的,只有掌心大小,形状像个小小的梨,表面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把它凑到嘴边,试了试音,然后偏过头看了孟丽桢一眼。
“公主,我给你吹一首我们草原的曲子吧。”
孟丽桢撑着下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乞伏野把埙凑到唇边,轻轻吹响。
埙声很低,很沉,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风。
曲调悠长而苍凉,一个音拖着另一个音,在月色里缓缓铺开。
孟丽桢听不懂曲中的意思,可她听得出那种味道。
像是站在空旷的草原上,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马蹄声,有羊群,有谁在放声歌唱。
乞伏野闭着眼,手指在埙孔上轻轻起落。
他吹得很慢,像是怕吹快了,那些音符就会碎掉。
他想家了。
想漠北的天,乞伏部的水,父亲教他骑马的那个傍晚,母亲在毡房外喊他吃饭的声音。
想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埙声渐渐收了尾,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长长地散在夜风里,像是一声叹息。
孟丽桢没有说话。
她看着乞伏野把埙重新揣回怀里,小心翼翼地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重新靠回干草垛上,仰头望着星空,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长生天,他又在心里说。我到了她身边。
只是,我想回家。
远处的马奴已经铡完了夜草,各自歇下了。
马棚里的马匹偶尔打个响鼻,甩一下尾巴,铁链碰撞马槽,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孟丽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她低头看着靠在干草垛上的乞伏野。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星眉朗目,鼻梁高挺,胡茬冒了一层,看着有些粗犷。
可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的命运。
“我走了。”她说。
乞伏野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偏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主慢走。”
孟丽桢提着灯笼往回走。
走出马厩院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乞伏野还靠在干草垛上,没有动,月光洒了他一身。
他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转身继续走。
那盏灯笼的光在甬道里摇摇晃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乞伏野睁开眼。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玉药盒,盒子里还剩半盒药膏,清苦的气味混着干草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把药盒贴在胸口,闭上眼,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埙声。
长生天在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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