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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怕他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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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场设在宫城北苑的校场里,四面搭了彩棚,挂着锦帐和纱幔,贵人们按品级落座,仆从们穿梭其间奉茶递果。
场子中央用铁栅围了一个方圆数丈的笼子,顶上覆着粗铁网,像一个巨大的兽笼。
笼底铺了黄沙,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旧渍,不知是哪个朝代留下的。
孟丽桢到得早。
她坐在三公主下首,穿着一身蜜合色的织金褙子,头上簪了朵新开的芍药,手里摇着一柄泥金团扇。
四周围坐的都是宗室女眷和朝中命妇,叽叽喳喳地说笑,果香混着脂粉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长公主今日怎么没带你那个鲜卑奴来?”说话的是四公主孟丽华,比她小一岁,去年嫁了镇北将军,如今正是春风得意。
她拿帕子掩着嘴,笑得意味深长,“莫不是怕他丢人?”
孟丽桢摇着扇子,淡淡道:“一个奴隶,有什么好带的。”
“我可是听说,姐姐那奴隶生得极好,体格健壮,肩宽腰窄。”四公主故意拖长了声音,“姐姐该不会是舍不得让他上场,怕伤着吧?”
旁边几个郡主、县主都跟着笑起来。
孟丽桢捏着扇柄的手指紧了紧。
她年龄不大,到底有些小孩儿心性,最受不得人激。
转头吩咐阿萝:“去,把乞伏野带过来。”
阿萝应声去了。
贵人们陆续到齐了,主位上坐着皇后,旁边是几位得宠的妃嫔。
场边的乐班子吹起了筚篥,鼓点也敲了起来,气氛渐渐热络。
太监尖着嗓子宣读角斗规则,无非是点到为止、不得故意杀人,死了算自己倒霉之类的话。
可谁都知道,这种场合,能活着从笼子里出来已是万幸。
一个武将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拱手道:“娘娘,臣以为,此次角斗不如发放兵器,也好叫大伙儿看个痛快。”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正是,赤手空拳有什么看头,软绵绵的,跟娘们儿挠痒似的。”
也有人反对:“兵器太险,万一这些奴隶拿了兵器就反呢?前朝又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
武将哈哈大笑:“身上戴着铁链怕什么?再说是关在特制的铁笼子里打,他们还能飞出来不成?”
皇后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内侍们便抬出一筐兵器,有短刀、匕首、铁尺、木棍,都是些不长不短的家伙,不趁手,却也能要人性命。
乞伏野被带到场边时,已经听见了前方传来的鼓噪。
他抬眼看了一圈,很快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孟丽桢。
她坐在彩棚下,摇着扇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垂下眼,被侍卫推搡着和其他奴隶一起押进场边的铁笼里。
笼子里已经蹲着十几个人,都是各府贵人带来的奴隶,有鲜卑人,有柔然人,还有几个高丽奴。
乞伏野一眼就看见了乞伏羡,他被分在隔壁的笼中。
乞伏羡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铁栅交换了一个眼神。
乞伏羡挪过来,背靠着铁栅,低声道:
“阿野,我方才看见了,那个柔然首领也来了。你还记得他吗?就是上次临阵倒戈、偷袭我们营地的那个。”
乞伏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笼中蹲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满脸横肉,正恶狠狠地盯着这边。
正是柔然部的首领,乞伏部的世仇。
乞伏羡咬着牙,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天道轮回,最好让他落到我手里。”
乞伏野没接话。
他在想别的事。
他数了数笼中的鲜卑人,大约有四五个,分散在不同角落。
他认识其中两个,是乞伏部的人,一个是他从前的十夫长,一个是随父出征的老兵。
“阿羡,”他低声说,“如果咱们跟自己人对上怎么办?”
乞伏羡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里带上了狠厉:
“那就拼了。杀出去。只要咱们的人团结起来,联合其他部落的奴隶,未必敌不过这些宫中守卫。”
“你看他们,”他朝场边的侍卫扬了扬下巴,“整天赌钱喝酒,各个都像痨病鬼,站都站不稳。”
乞伏野没吱声。
他在谋划着如何避开族人。
可抽签的事,哪由得他。
锣声响了。
内侍捧着一个竹筒走进场中,里面插着几十根竹签,每根签上刻着一个名字。
规则很简单,抽到谁,就跟谁打。
乞伏野抽到了那个柔然首领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笼子,那柔然首领也正看着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
当年就是这个人,在乞伏部与柔然部交战时,带着自己的人马临阵倒戈,从背后捅了乞伏部一刀。
乞伏野手下最勇猛的一个千夫长,就是被他亲手砍了脑袋。
第一轮发了兵器。
短刀入手的瞬间,乞伏野整个人都变了。
他腕上的铁链被暂时打开,由两名侍卫在笼外牵着。
对面的柔然首领也拿到了刀,比他高半个头,壮得像头蛮牛。
鼓声一响,两人同时动了。
南朝的贵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角斗。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优雅的对刺,只有最原始的、从马背上长出来的搏杀。
乞伏野侧身避过对方劈来的一刀,反手用刀柄狠狠砸向对方喉结。
柔然首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刀锋却顺势上挑,在乞伏野小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乞伏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欺身而上,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膝猛地撞上对方的腹部。
柔然首领弯下腰的瞬间,乞伏野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按规则,到此为止。
他收了刀,退后一步。
柔然首领捂着喉咙,面色铁青,被人拖了下去。
彩棚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部分贵人都以袖掩面,不敢看那满地鲜血。
四公主的脸色有些发白,强撑着笑了笑:“倒是利落。”
第二轮卸了兵器。
赤手空拳,却比第一轮还要残暴。
乞伏野几乎没有费力就赢了,他是马背上长大的,摔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个过肩摔掼在沙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四公主的奴隶连胜了好几场,她渐渐得意起来,摇着团扇,朝孟丽桢笑道:
“姐姐,下一轮该你的人上场了。不如让他跟我那个打一场?输了可别哭。”
孟丽桢把扇子一合,盯着场中。
乞伏野正靠在铁栅上喘气,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黄沙沾在伤口上,混成暗红色的泥。
“乞伏野!”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
“你如果不给我赢回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遍了彩棚,“以后就别想吃饭了。”
乞伏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四公主的奴隶是个高丽人,矮壮,粗脖子,一看就是摔跤的好手。
两人在笼中对峙,乞伏野先动,只用了一招。
他闪身贴近对方身侧,一手扣住对方腰带,一手按住对方后颈,腰一拧,那高丽人整个被抡了起来,重重砸在沙地上。
尘土扬起,高丽人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四公主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她指着孟丽桢,气得说不出话。
她好不容易分得的奴隶,指望着今日长脸,却被这么轻易地折了面子。
她咬了咬牙,想让人把那高丽人拖下去医治,又觉得丢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废物!”
第三轮抽签,乞伏野抽到了乞伏部的那位十夫长。
两人在笼中对视,都认出了彼此。
那十夫长眼里闪过一瞬的亮光,却很快压了下去,攥紧了拳头,摆出搏斗的架势。
乞伏野没有动。
十夫长也没有动。
两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像两尊石像。
场边的贵人们开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打啊!”
“那两个是不是认识?”
“怕是同一个部落的吧,下不去手呢。”
四公主逮着机会,朝孟丽桢冷笑:“姐姐,你调教的好奴隶,连打都不肯打了。莫不是你家鲜卑奴舍不得对面那个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有人趁机撺掇皇后:“娘娘,这种不忠心的奴隶,留着也是祸害,不如直接处死,免得以后背信弃义,反咬主人一口。”
也有人色眯眯地打量着乞伏野:“长公主若是不想要了,不如交给我调教两天,我训好了再送还给你。”
孟丽桢脸涨得通红。
她站起身,从阿萝手里夺过鞭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笼边。
乞伏野隔着铁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怒意,嘴唇抿成一条线。
啪!
鞭子抽在他肩上。
她力气小,隔着衣裳根本打不疼。
但乞伏野的肩膀还是微微缩了一下。
“你打不打!”孟丽桢攥着鞭子,手在发抖。
乞伏野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好几个笼子里的奴隶同时暴动。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嘶吼声、铁栅被猛力撞击的闷响混在一起,震得彩棚顶上的幔帐都在抖。
一个柔然奴隶不知从哪儿摸到一把短刀,劈开了笼门的锁,冲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数十个奴隶涌出铁笼,像决堤的洪水,朝彩棚冲来。
贵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四公主提着裙子跑得飞快,一转眼就钻进了后面的帐篷。
有人跑得慢了,被一柄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短刀劈中后背,扑倒在地,再没起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孟丽桢扑过来。
是个她不认识的奴隶,手里攥着一截铁链,链端缠着布条,像一柄粗糙的流星锤。
孟丽桢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乞伏野不知什么时候从笼中冲了出来,他腕上的镣铐还挂着,铁链拖在地上,可他的力道像铁钳一样,将那人的手臂拧到了背后。
那人惨叫一声,铁链落地。
“回寝殿去。”乞伏野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孟丽桢看着他的背影。
宽厚的肩,挺直的脊梁,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
他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黄沙里,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乞伏野已经和另外两个奴隶缠斗在一起。
他赤手空拳,身上还戴着镣铐,动作却比那些没有束缚的人还快。
铁链在他手中反倒成了一件兵器,哗啦一声甩出去,缠住一个人的脖子,再猛地一扯。
宫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是驻守国都的将军带着亲兵赶到了。
铁甲铮鸣,弓弦拉满,箭矢如雨点般射进场中。
奴隶们没有兵器,没有组织,很快被冲散、制服、按倒在地。
乞伏野也被按在了地上。
有人用膝盖压着他的后颈,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重新扣上锁链。
他的脸贴在黄沙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他偏过头,越过混乱的人群,看见孟丽桢站在远处的垂花门下。
她的裙摆上沾了泥,鬓边的芍药花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满地狼藉,隔着尚未散尽的硝烟,隔着所有的身份和立场。
他忽然想笑。
在草原上,男人为女人挡箭挡刀,是求偶的本能。
可他刚才挡在她面前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只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长生天在上。
他闭上眼,把脸埋回黄沙里。
她想吃饭,我给她赢。
她不想我死,我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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