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4、第4章 比蜜还甜

　　宫里的日子永远不缺新鲜玩意儿。

　　孟丽桢得了乞伏野之后，兴致勃勃地逗弄了两日，又是喂食又是上药，连去马场骑马都要让他在后面跟着，看他拖着铁链走路的模样取乐。
　　可到了第三日，三公主送来一只暹罗进贡的狸奴，通体雪白，蓝眼如潭，孟丽桢立刻丢了旧宠。
　　再往后，是五皇子邀她去曲江池畔看波斯商人带来的奇珍异兽，又在慈恩寺摆了一桌素席，听西域来的僧人讲经。
　　孟丽桢每天出门前呼后拥，回来时车厢里堆满了各样新奇物件，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乞伏野就这样被丢在了马厩里。

　　马厩在宫城西北角，紧挨着西华门，是整座皇城里最脏最乱的地方。
　　几十匹御马养在此处，每日光是清扫马粪、铡草喂料、刷洗皮毛，就要耗费数十个马奴的力气。
　　乞伏野被分在最苦的那一拨，专管冲洗马匹和清理马厩。
　　他手上戴着镣铐，干起活来叮叮当当响，别的马奴起初还躲着他，后来发现这人话少、力气大、不偷懒，便也渐渐习惯了，只当他是块会走路的石头。

　　乞伏野不觉得苦。
　　比起草原上的风餐露宿、被俘后蜷在囚车里数月的煎熬，这算不得什么。
　　他每日天不亮起身，趁着晨雾未散时把马厩冲洗干净，然后铡草、喂料、刷马。
　　马厩角落有处矮墙，墙头正对着御花园北门，每日辰时前后，总有一队宫人簇拥着某位贵人从那儿经过。

　　大多数时候是别的公主或嫔妃。
　　偶尔是皇后出行的仪仗，明黄伞盖，浩浩荡荡。

　　乞伏野只等那一个人。

　　孟丽桢出入往往没有什么规律，有时一早去了马场，有时午后去御花园闲逛，有时连着几日不出栖凤阁的门。
　　乞伏野却总能抓住那些时刻。
　　远远地，看见那一角绯红或藕荷色的裙裾从月洞门里飘出来，发间的金步摇在日光下晃成一点碎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被风吹过。

　　他便立在矮墙后，手里攥着铡草刀，目光越过墙头，看上一眼。
　　有时她走得太快，裙摆一闪便过了角门，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只绣鞋的鞋尖。
　　有时她停下来和宫人说笑，他便能多看一会儿，看她歪着头，拿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眉眼。

　　然后他便低头继续铡草。
　　刀起刀落，草屑纷飞，铁链在脚边哗啦作响。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

　　偷的是长生天赐给别人的风景。

　　那日傍晚，孟丽桢去慈恩寺赴宴回来，身上带着素斋和檀香的气息。
　　她沐浴更衣，散了发，只穿一件月白中衣，歪在榻上由宫女绞干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刚沐浴后的脸庞，白里透红，鬓角还带着湿意。
　　她正伸手去拿妆台上的香膏，忽然听见殿外有宦官通传。

　　“公主，那个马奴求见。”

　　孟丽桢手一顿，侧过头：“哪个马奴？”

　　宦官赔笑道：“就是前几日公主领回来的那个鲜卑奴，唤作乞伏野的。”

　　孟丽桢想起来了。
　　她拿起香膏在掌心焐了焐，涂在手腕和脖颈上，动作慢条斯理。“让他进来吧。”

　　“公主！”孙嬷嬷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于理不合！公主刚沐浴，衣衫不整，见外男已是逾矩，何况是个奴隶。”

　　孟丽桢打了个哈欠：“那嬷嬷你说怎么办？”

　　孙嬷嬷想了想，退了一步：“让他站在屏风后说话。公主隔着屏风问话，老奴在旁边守着。”

　　孟丽桢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她对这个奴隶没什么特别的在意，就跟养了一匹烈马、一只狸奴、一条猎犬差不多。
　　主人高兴了唤来逗逗，不高兴了丢到一边，哪有主人避讳爱宠的道理？

　　更何况南朝民风本就开放，对女子没那么多束缚。
　　她的父皇纵情声色犬马，从太子到亲王个个都是风流种子，上行下效，整个建康城哪有什么森严规矩。

　　屏风是八扇的苏绣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在烛火下泛着丝线的光泽。
　　乞伏野被宦官引到屏风外站定，隔着那层薄绢，隐约能看见一个窈窕的轮廓坐在榻上。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公主。”他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闷闷的。

　　孟丽桢绞着头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是饿了？”

　　屏风外沉默了一瞬。

　　“公主，明日的奴隶角斗，可否取消。”

　　孟丽桢的手停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明日宫里有大宴，各路亲王郡王、朝中重臣都会携家眷出席。
　　宴席上有一项惯例：各府贵人带来的奴隶之间进行角斗，胜者赐金帛，败者由主人领回，打死了算自己无能。
　　说是助兴，实则是贵族之间攀比财力和脸面的把戏。
　　谁家的奴隶赢了，谁在宴席上便长脸，连说话都能大声几分。

　　她早就报了名。
　　前几日得的这个鲜卑奴，体格健硕，看着能打，她还想着明日让他在角斗场上替自己挣些体面。

　　“你是怕死？”孟丽桢的语气冷了几分。
　　她想起初见时他那双抓着她的手，那副孔武有力的身板，还以为是个硬骨头。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早知道该让他提前练练，也不至于临阵退缩。

　　“不怕死。”屏风外的声音很平静。

　　孟丽桢挑了挑眉：“那为什么？”

　　“不愿自相残杀。”

　　孟丽桢怔了一下，随即一股怒气从心底拱上来。
　　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赤着脚走到屏风前。
　　隔着那层薄绢，她盯着他的轮廓。

　　“你倒是会说话。明日比拼，你未必会抽到自己的族人，也可能是其他部落的人。便是鲜卑同族又如何？你们部落之间打来打去，本来就有深仇大恨。你替他们操什么心？”

　　屏风外没有回应。

　　孟丽桢越想越气。
　　她是南朝嫡长公主，父皇捧在手心里疼大的，从小到大，谁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她把这个奴隶从囚笼里领出来，给他吃的，给他上药，容他在宫里走动，已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他倒好，站在她面前，求她收回成命。
　　她是什么人？
　　她是他的主人！
　　他却不把她放在第一位，反倒去心疼那些素不相识的奴隶？

　　她反思自己是不是宠坏了他。

　　回想其他贵人对待奴隶的态度，随意打骂都是轻的，便是没有犯错，一个不痛快便拖下去杖毙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打杀了不过折损些银钱，奴隶本就是主人的财产，和牲口没什么两样。
　　她倒好，又是药膏又是好饭地养着，养出个敢跟她讨价还价的东西来。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孟丽桢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屏风外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乞伏野的声音响起，低沉，缓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过了好几遍才肯放出来。

　　“公主恩德，没齿难忘。”

　　孟丽桢冷笑一声：“你本来就不该忘。是我给了你一口吃的，把你从笼子里领回来。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圜土里跟人挤着睡草堆呢。”

　　“是。”

　　“既然知道，还敢来跟我说这种话？”

　　“……”

　　“跪下。”

　　屏风外安静了。
　　隔着那层薄绢，孟丽桢看见那个高大的轮廓缓缓矮下去。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又闷闷地止住了，大约是磕在了地毯上。

　　孟丽桢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也说不清是气他，还是气别的什么。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把擦头发的帕子往桌上一丢。

　　“滚。”

　　宦官们手忙脚乱地将乞伏野带出去。
　　铁链声从殿内一直响到殿外，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孟丽桢坐在榻上，拿起方才没吃完的燕窝，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孙嬷嬷在旁边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公主不必动气，这种奴仆，就是欠教训。明日角斗，让他上去挨顿打就老实了。”

　　孟丽桢没说话。
　　她盯着屏风上那只百鸟朝凤的凤凰，凤凰的尾羽用金线绣成，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她想起乞伏野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即便是跪着，肩背的线条也没有塌下来。

　　像是草原上的什么东西，不肯弯。

　　她忽然有些烦躁，把碗一推：“不吃了，撤了。”

　　孙嬷嬷连忙让宫人收拾碗碟。
　　孟丽桢躺下来，宫女替她放下帐幔，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闭上眼。

　　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日他抓住她脚踝的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方才在屏风外说“不愿自相残杀”时的语气。
　　平静，坚定，仿佛早就知道会惹怒她，但还是说了。

　　孟丽桢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头。
　　“烦人。”

　　窗外，马厩的方向，乞伏野拖着铁链走回大通铺。
　　月色清冷，照着他腕上那只白玉药盒，他一直揣在怀里，片刻不离身。
　　他在通铺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漏风的屋顶出神。

　　旁边一个年老的马奴翻了个身，嘟囔着问：“大半夜的折腾啥去了？”

　　乞伏野没答。

　　他只是闭上眼，把那只白玉药盒贴在心口的位置。

　　长生天，他在心里说。她又生气了。

　　但我不能对他们动手。

　　那都是和我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