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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手伸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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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丽桢的寝殿叫栖凤阁,是整个后宫里除了皇后正殿之外最气派的所在。
三进三出的院子,抄手游廊连着暖阁水榭,院里种着两株西府海棠,这个时节正开得如云似霞。
乞伏野跟着她穿过垂花门时,铁链拖在青石板上,惊起了廊下挂着的鹦鹉,扑棱棱一阵乱叫。
孟丽桢回头瞥了他一眼。
“轻点走,吵着本宫的雪衣了。”
乞伏野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镣铐,又看了看她。
那鹦鹉通体雪白,蹲在架子上歪着头打量他,忽然尖声尖气地叫起来:“丑八怪!丑八怪!”
孟丽桢“噗”地笑出了声,拍着手说:“雪衣都嫌你丑。”
进了正殿,孟丽桢往榻上一歪,立刻有宫女端上茶来。
她捧着青瓷盏,拿盏盖轻轻拨着茶沫,一双眼睛却从盏沿上方打量着站在殿中的乞伏野。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是今早刚换的,深灰色,洗得发白,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铁链从颈圈垂下来,连着腕上镣铐,再连着脚镣,整个人被拴成了一条直线。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太丑了。”
乞伏野抬眼看她。
“南朝好细腰,”孟丽桢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里半真半假,“南朝男子以纤柔为美。你这样的,肩太宽,腰太粗,胳膊比本宫大腿还粗。”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以后每餐不准再吃那么多,直到能穿进去楚人的衣衫为止。”
乞伏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微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孟丽桢盯着他的脸,看他这副欲言又止、无语凝噎的模样,终于绷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茶盏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溅在裙子上也浑然不觉。
“笨!”她拿帕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骗你玩的。跟了本宫,怎么可能让你饿肚子?传出去本宫虐待奴仆,父皇该说我了。”
她朝殿外扬了扬下巴:“阿萝,让御膳房送些吃的来。要肉,大块的。”
乞伏野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见过她许多面:骄纵的、跋扈的、颐指气使的、漫不经心的。
可此刻这般笑得毫无防备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孟丽桢笑够了,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方才他抬手时,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铁镣磨破的皮肉,伤口边缘红肿发白,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黄水。
她招了招手:“过来。”
乞伏野走近两步,在她榻前站定。
“手伸出来。”
他伸出双手。
腕上的镣铐沉重,抬起来时铁链哗啦作响。
孟丽桢低头看了看,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碰了碰。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红肿的皮肉时,乞伏野的手臂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
“疼不疼?”她问。
乞伏野垂下眼:“不疼。”
“不疼?”孟丽桢挑了挑眉,怀疑地看着他。
她想起昨日隔着笼子那双抓着她脚踝的手,那声低哑的“饿”,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
“咦,这回怎么学会嘴硬了?只是一晚上没见。”
她歪着头回忆:“明明上次饿的时候,你还直说呢。”
乞伏野沉默了一瞬,像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说:“上次是真饿。”
孟丽桢怔了怔,随即又笑起来。
这个大牲口跟父皇的那些臣子都不一样。
那些臣子在她面前,变着法儿地谄媚讨好,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掂量过的。
可眼前这个人,呆愣愣的,问什么答什么,说“不疼”的时候浑然不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若是换个人,必定要趁机诉苦邀怜。
他倒好,就硬邦邦几个字。
她忽然来了兴致,从榻上坐直了身子,伸手去够他腕上的镣铐:“来,本宫给你解开。”
“公主!”一声急促的惊呼从殿门口传来。
孟丽桢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去。
来的是孙嬷嬷,她自幼的奶娘,从她会走路起就跟在身边,如今年过五旬,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却精神矍铄。
孙嬷嬷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膝盖一弯就要跪,被孟丽桢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嬷嬷,你这是做什么?”
“公主!”孙嬷嬷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老人:
“这鲜卑奴万万解不得!前朝有公主被奴仆所伤,毁了容貌,一辈子就毁了!奴婢死也不能看着公主涉险。”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作势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公主若不答应,老奴今日就死在这里!”
孟丽桢赶紧拉住她,又哄又劝:“好了好了,不解不解,我逗他玩呢,嬷嬷你别这样。”
她冲乞伏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后。
乞伏野默默退了两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一声。
孙嬷嬷立刻横在他和孟丽桢之间,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孟丽桢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乞伏野说:“好吧好吧,那就捆着吧。”
她转头吩咐宫人:“把上次西域进贡的金疮药拿来。”
宫人应声去了。
不多时端来一个白玉小盒,揭开盖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草药香气。
孟丽桢伸手接过,用指尖挑了一些,朝乞伏野招了招手。
“过来,手伸出来。”
这次孙嬷嬷没拦,只在一旁紧紧盯着。
乞伏野重新伸出双手,孟丽桢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药膏涂抹在他腕上的伤口处。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药膏,在红肿的皮肉上打圈。
乞伏野低头看着她。
她的发顶乌黑,发间的金步摇垂下来,在日光下晃着细碎的光斑。
她涂完了手腕,又看了一眼他的脚踝,那里也被铁镣磨得血肉模糊。
“这个回头你自己涂。”她把药盒往他手里一塞,又补充道,“以后袖子挽下来,不要让皮肤直接碰铁链,就不会那么疼了。”
乞伏野握着那只白玉药盒,盒子小得可怜,在他掌心里像个玩具。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日子。
乞伏部牛羊管够,吃肉喝奶从不用发愁,可这些东西:
这样细腻的、清苦的药膏,这样轻而薄的瓷盒,只有中原才有。
他曾听部落里的老人说,南朝的草药能起死人肉白骨,一小盒就要用几十头肥羊去换。
如今这盒药膏,就这么轻易地涂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攥紧了药盒,心想,等将来有机会回去,带兵灭了南朝,就有用不完的金疮药,用不完的奇珍异宝,再不用拿牛羊去换。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
孟丽桢涂完了药,拍了拍手,重新歪回榻上,恢复了方才那副慵懒的模样。
她打量着乞伏野,目光从他脸上的胡茬看到脚下的铁镣,忽然像是失去了兴致,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马厩里,跟那些马奴一起住大通铺吧。”
她拿起方才没喝完的茶,续了热水,语气轻飘飘的:“等本宫来了兴致,再传唤你。”
乞伏野看着她。
她低头喝茶,不再看他,仿佛方才亲手给他涂药的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头,拖着铁链退出了正殿。
铁链声渐渐远去。
孟丽桢放下茶盏,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回廊尽头。
孙嬷嬷还在絮叨:“公主,这奴仆得慢慢调教,急不得……”
孟丽桢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药膏的痕迹,清苦的气味萦绕不去。
她想起方才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克制、隐忍,像是草原上的风,被困在了四四方方的宫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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