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2、第2章 到了她身边

　　入夜，御花园笼中的鲜卑奴被拖去了宫墙根下的圜土。

　　说是圜土，不过是几间低矮的石屋，墙厚窗小，门一关便密不透风。
　　白日里供人赏玩的囚笼被叠在墙角，铁锁链从笼柱间穿过，哗啦啦拖了一地。
　　八个鲜卑奴分作两处关押，乞伏野和乞伏羡被分在一间。

　　石屋里没有灯，月光从巴掌大的窗洞漏进来，只够照亮一地枯草。
　　乞伏野靠在墙根，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镣已经磨破了皮肉，一动便窸窣作响。
　　他闭上眼，指尖还残留着枣泥酥的甜腻气息，混着一点点极淡的桂花香。

　　是公主身上的味道。

　　“阿野。”墙的另一侧传来低低的声音，是乞伏羡。
　　两人被关在一处，中间隔着半堵墙，墙上有道裂口，只能容一只手伸过。
　　乞伏羡的手指从裂口里探过来，在他手背上碰了碰。

　　“嗯。”

　　“你今日也太大胆了。”乞伏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焦虑：
　　“那是南朝的嫡长公主，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抓她的脚踝，若是真被剁去手脚，该如何？”

　　乞伏野没说话。
　　他想起那只手，从裙裾下摸到她的脚踝，骨头细得惊人，隔着一层薄纱似的衣料，能摸到微微跳动的血脉。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饿到极致的时候，人只剩下本能。

　　“先前又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乞伏羡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去年那个柔然人，不过是不肯跪，被活生生打断了腿，扔到城外喂狗。还有前年，一个鲜卑兄弟在宴席上盯着南朝的妃子多看了一眼，眼睛当场就被挖了出来。”

　　乞伏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我知道。”

　　“你知道还……”

　　“阿羡。”乞伏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囚徒，“我已经没什么能够失去的了。”

　　墙那边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数月前，乞伏部的营地被柔然人夜袭，他们兄弟二人随父亲出战。
　　父亲死在乱刀之下，兄长乞伏野在混战中被人从背后偷袭，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被塞进了牲口车里，一路从漠北拉到建康。
　　部落没了，父亲没了，剩下的族人不知流散何处。
　　他们现在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我们还是得徐徐图之，急不得这一时。”乞伏羡终于说，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沉稳，“活着才有指望。”

　　“阿羡，”乞伏野忽然翻了个身，靠近那道裂缝，“如果一定要被人挑走，我想跟着公主。”

　　墙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乞伏羡才说：“她嚣张跋扈，你又不是没见过。今日在花园里你也看见了，她走过笼子连正眼都不瞧，随手扔块糕点就像打发一条狗。你去了她身边，打骂是家常便饭，只怕还有更多想不到的磋磨人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说：“不如跟着皇子。听说南朝几位皇子都好武，跟着他们有机会上习武场，还能不荒废这身武艺。没机会便杀了他，也算为族人报仇。”

　　“或者，”他的声音更低了，“跟着朝中某个大臣。先想法子出了宫，就有机会回草原。只要回了草原，长生天在上，总有一条活路。”

　　乞伏野没有接话。
　　他盯着窗洞外那一角夜空，漠北的天穹应当是繁星如河，这里却只看得见一颗孤零零的星子，暗淡地悬在宫墙之上。

　　乞伏羡叹了口气。
　　他深知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弟弟也不是。
　　落到谁手里，是皇子还是大臣，是留在宫里还是被赏给哪个贵人，都要看长生天的意愿。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阿野，”乞伏羡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追一只雪兔追到冰河上，掉进窟窿里，是阿爸把你捞上来的吗？阿爸说，你这孩子，认准了什么东西，命都可以不要。”

　　乞伏野嘴角动了动：“记得。”

　　“那公主，就是你认准的雪兔？”

　　乞伏野没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把沾了桂花香的手指凑到鼻尖。
　　其实他对南朝并没有深仇大恨，乞伏部与南朝隔着大漠和群山，八竿子打不着。
　　被俘之后一路南下，他见了南朝的山川城池、市井街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南朝弱不禁风。

　　金玉其表的繁华底下，是空心的。
　　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干得过谁。
　　如今南朝看起来威风，不过是靠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将军撑着罢了，独木难支。
　　可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在部落冲突中被背刺昏迷的一个败将，像一匹死马似的被送来送去，当做人情献给了南朝贵人。

　　他不恨南朝。
　　他只想活下去。

　　可活下去，也有分别。

　　有人苟且偷生，有人向死而生。

　　他闭上眼睛，仰望那一角被宫墙切割过的苍穹，在心底默念：
　　长生天，愿我能到公主身边。
　　我愿用余生的鳏寡孤独去换。

　　那一夜，他闻着指尖若有若无的桂花味，沉沉睡去。
　　梦里是漠北的风，吹过齐腰的草浪，远处有马蹄声，还有谁在唱歌。
　　他看不清唱歌人的脸，只看见一只纤细的手，从裙裾间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骨节分明，带着桂花的香气。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就有宦官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圜土的门。
　　“都起来！公主今日要挑人了，都给我精神着点！”

　　八个鲜卑奴被赶出来，在井台边用冷水胡乱冲了冲，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
　　有人给他们梳了头，刮了胡子，虽然还是瘦，到底不像昨日那般狼狈了。
　　乞伏野站在队尾，日光初照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孟丽桢来得比昨日还早。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骑装，窄袖束腰，发髻高高挽起，只别了一支金步摇。
　　大约是刚从马场回来，脸颊还带着薄红，整个人像是一朵沾了露水的石榴花。
　　她在石阶上坐下，翘着腿，单手托腮，目光从八个鲜卑奴脸上一一扫过。

　　乞伏野挺直了脊背。
　　他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肩宽腰窄，瘦归瘦，筋骨间的力量感却藏不住。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直直落在孟丽桢脸上，不闪不避。

　　孟丽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看了一圈，似乎拿不定主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公主，”阿萝在一旁小声提醒，“那个高个儿的，昨日您说留着……”

　　“我知道。”孟丽桢打断她，站了起来。
　　她一步步走下石阶，裙摆拂过地面，停在了乞伏野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
　　乞伏野低着头看她，她仰着头看他。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侧镀了一层金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

　　“乞伏野。”

　　“乞伏野。”她念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三个字，然后歪了歪头，“昨日的枣泥酥，好吃吗？”

　　乞伏野喉结动了动：“好吃。”

　　孟丽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宦官摆了摆手。

　　“就要他了。”

　　侍卫们立刻上前。
　　领头的侍卫长是个黑脸汉子，他朝孟丽桢行了个礼，面色为难：
　　“公主，这鲜卑奴野性未驯，为防他伤着公主贵体，按惯例……”

　　孟丽桢皱了皱眉：“什么惯例？”

　　侍卫长一挥手，两个侍卫抬着一副沉重的铁锁链上来。
　　那锁链是生铁铸的，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链环相扣，末端连着颈圈和手铐。
　　侍卫们上前按住乞伏野，将颈圈扣在他脖子上，手铐锁住双手，脚镣缠住脚踝。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乞伏野没有反抗。
　　他垂着眼，任由他们摆弄。
　　锁链的分量压在肩上，他微微挺了挺背，将脊梁骨撑得更直了些。

　　侍卫长又转向孟丽桢，语气郑重：“公主，在驯服之前，千万不要随意解开这锁链。免得这畜牲野性发作，伤了您。”

　　孟丽桢看着乞伏野身上的锁链，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

　　“知道了。”她随口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乞伏野一眼。

　　“跟上。”

　　乞伏野拖着沉重的锁链，迈开了步子。
　　铁链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

　　他跟在孟丽桢身后，穿过御花园的甬道，穿过杏花纷飞的长廊。
　　他看见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她发间的金步摇随着步伐一摇一颤，她偶尔侧过头和身边的宫女说笑，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
　　长生天，我到了她身边。
　　余生的鳏寡孤独，我认。

　　宫墙之外，晨钟响了。
　　悠远，绵长，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乞伏野抬起头，望向南方灰蓝色的天穹。
　　漠北的草原上，这个季节应当已经开满了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