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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养的熟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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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春日总是来得格外早。
才过二月,宫墙内的杏花便已压了满枝,纷纷扬扬地落,铺就一地碎金似的白。
暖风熏得游人醉,连檐角铜铃的响声都比平日慵懒些。
孟丽桢斜倚在熏笼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搔头,听宫人回话。
“新罗婢到了?”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回公主,到了,共十二人,个个都是极出挑的。”回话的是她身边的掌事宫女阿萝,年岁稍长,行事沉稳,“人都在偏殿候着呢。”
孟丽桢便笑了一声,将玉搔头随手一丢。
那玉件儿骨碌碌滚过锦垫,落在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瞧瞧去。”
她起身时,满殿的宫娥都跟着动了起来。
捧镜的、持巾的、托着香盒的、拎着裙摆的,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孟丽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跟着做什么?阿萝陪着就是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配着月白撒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衔珠凤钗,那珠子有拇指大小,是去年生辰时父皇特意命人从南海采来的。
走动间珠光流转,映着她那张芙蓉面,愈发显得眉眼如画。
偏殿里果然站了两排女子,装束打扮与建康女子不同,发髻梳得极高,插着玳瑁梳篦,衣裙颜色虽不鲜亮,却自有一种异域的风情。
见孟丽桢进来,齐齐跪了一地。
孟丽桢在主位坐下,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个颧骨太高,那个嘴唇太薄,还有一个眼睛虽大却无神……
她看得仔细,像是在挑一件称心的首饰,半点不耐烦也无。
南朝贵族有三宠:鲜卑奴、新罗婢、菩萨蛮。
她及笄已过,得了后两个中的新罗婢,独独缺个鲜卑奴。
倒不是寻不到,实在是她眼光太高,寻常货色入不了她的眼。
“都抬起头来。”阿萝在旁吩咐。
孟丽桢看了一回,指了两个留下,其余的都赏给了殿外伺候的宫人。
她正要起身离去,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公主,是鲜卑奴到了。”有宦官进来禀报,“一共八个,都是精壮汉子。”
孟丽桢眼睛一亮。
她早就跟父皇讨了这个恩典,从今年进贡的鲜卑俘虏里先挑。
鲜卑人游牧为生,善骑射,体格健壮,最难得的是长相与南朝人迥异,高鼻深目,另有一番英武之气。
“走,看看去。”
关鲜卑奴的笼子就摆在御花园的甬道旁。
那些笼子做得极矮,人在里头直不起腰,只能蜷缩着身子。
笼子外面还罩着黑布,大约是怕他们见了光闹腾。
宦官们见公主来了,忙不迭地将黑布揭开。
孟丽桢一眼扫过去,八个笼子里关着八个男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伤。
有的闭着眼,有的斜倚在笼壁上,有的则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孟丽桢皱了皱眉。
她走近几步,那些男人身上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汗臭、血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膻味,混在一起,冲得她差点没吐出来。
“就这些?”她捏着鼻子,语气不善。
“回公主,今年鲜卑降卒里,就这几个还算周正。”宦官赔着笑,“您别看他们现在这样,拾掇拾掇,都是好样的。”
孟丽桢“哼”了一声,提着裙摆从笼子前走过。
她走得快,目光从笼中人的脸上一掠而过,没一个入眼的。
不是太老,就是太丑,要么就是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正要离开时,忽然,一只手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来,准确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那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厚厚的老茧。
隔着一层薄薄的裙裾,那股力道将她钉在原地。
“呀!”阿萝惊叫一声,“来人!快来人!”
孟丽桢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手是从第三个笼子里伸出来的,笼子的黑布只揭了一半,里面的人半隐在阴影里。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只手。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腕上还戴着铁镣,磨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大胆!”宦官尖着嗓子嚷,“敢碰公主,合该把手剁了!奴隶就是卑贱!”
那只手倏地松开了。
孟丽桢退了一步,心脏跳得有些快。
她本该生气的,可不知为何,反倒有些好奇。
她示意宦官把黑布全部揭开。
阳光照进笼中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即便瘦得双颊凹陷,依旧可见星眉朗目。
他的鼻梁极高,眼窝深邃,瞳仁是一种罕见的琥珀色,在日光下像是融化的蜜。
他的嘴唇干裂,胡茬凌乱,可那张脸的轮廓却是极好的,粗粝中透着锋锐。
孟丽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听见他开口。
“饿。”
就一个字,声音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质感。
他的眼神却牢牢锁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乞求,倒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孟丽桢转过头,看见石桌上摆着一碟糕点,是今早御膳房新送来的枣泥酥。
她走过去,随手抓起一块,连看都没看,往身后一掷。
糕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那男人不知怎的,竟在狭小的笼子里硬生生翻了个身,伸手一捞,枣泥酥便稳稳落入掌心。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三两口便咽下了肚,噎得直伸脖子。
孟丽桢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吞咽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对阿萝说:“走吧。”
“公主,那这些……”
“先关着吧。”她抬了抬下巴,语气漫不经心,“那个笼子里的,别让人动。”
阿萝应了声是,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孟丽桢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身后传来低低的、含糊的声音,像是那人在说话,可听不清说什么。
她皱了皱眉,没再停留。
回到殿中,午膳已经备好了。
满满一桌,几十道菜,色香味俱全。
孟丽桢拿起银箸,夹了一箸蟹粉狮子头,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阿萝。”
“公主?”
“你说,鲜卑奴养得熟吗?”
阿萝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野物到底比不得家畜,总得磨磨性子。”
孟丽桢放下银箸,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纷飞的杏花出神。
半晌,她忽然说:“方才那人,倒有意思。都那样了,还敢伸手抓我。”
“公主若是喜欢,不如就留下他。”阿萝试探着说,“好好调教调教,总归能用的。”
孟丽桢没说话。
她想起那只手攥住她脚踝时的力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一声低哑的“饿”。
不知怎的,心头竟有些痒。
像是被什么小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慢慢放进嘴里。
甜。
汁水在舌尖绽开的一瞬,她忽然做了个决定。
“明儿把他带过来吧。”她擦了擦手,语气随意极了,“本公主倒要看看,这匹野马,能不能驯。”
窗外,杏花还在落。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是哪个宫殿在宴饮。
建康城的春天一如既往,繁华、靡丽、醉生梦死。
没有人知道,这个春天,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笼中的男人抬起头,望着孟丽桢离去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破碎的日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枣泥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那只曾经攥住公主脚踝的手,慢慢收回了袖中。
袖中,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是方才被铁镣磨破的。
血珠渗出来,在他腕上凝成一道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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