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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道士 开春以后, ...

  •   开春以后,雪化了,溪水涨起来,村前那条河哗啦啦地淌,把冬天的沉闷都冲走了。

      阿暖在铺子里忙活了一整个正月,手上冻疮裂了口,沈岸每晚给她抹药膏,抹完了也不松手,攥着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她笑他黏人,他不吭声,只是攥得更紧了些。

      二月二,龙抬头。村里人都去镇上看舞龙,沈岸也推着车去镇上卖豆腐了,说顺道带妞妞看热闹。阿暖没去,留在铺子里看家。她坐在柜台后面补一件沈岸的旧褂子,针脚细细的,一针一针地缝。

      门口来了个人。

      她抬头一看,是个道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头上绾着个髻,插着根竹簪,背着个布褡裢,风尘仆仆的样子。年纪不大,三十来岁,面相和善,一双眼却亮得很,像是能把人看穿。

      “女施主,讨碗水喝。”道士站在门槛外面,笑呵呵的。

      阿暖起身去灶房舀了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在她手上,最后落在她身后窗台那枝桃树上。那枝桃花已经放了快两个月了,早该蔫了,可它粉白粉白的,开得正盛,连花瓣上的露水都还在。

      道士盯着那枝桃花看了好一会儿。

      “女施主,”他放下碗,忽然开口,“你身上有仙气。”

      阿暖愣了一下。“什么?”

      “仙气。”道士的表情认真起来,“你身上有一缕仙气,不重,但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把仙元封在你身上,替你挡灾挡劫。”

      阿暖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也看不出来。“道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卖豆腐的凡人。”

      “这枝桃花,”道士指着窗台,“凡人养的花,放不了两个月。这花里有仙元护着,所以不谢。”

      阿暖转头看着那枝桃花。花瓣粉白,安安静静的,和刚摘下来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它在门槛上搁着的样子,花枝是温的。

      “道长,”她声音有些发紧,“你能看出什么?”

      道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掐指算了算,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叹了口气。

      “女施主,你前世非凡。”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一道旧伤,”道士指了指她的心口,“在魂魄里。很深,像是从极高的地方摔下来过的。凡人转世投胎,魂魄该是完整的,可你的魂魄上有一道裂痕,补过的,补得极好,但补痕还在。”

      阿暖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疼不痒,可她忽然觉得一阵发凉,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

      “还有,”道士盯着她的脸,“你身上这缕仙气,是有人替你封的。封的时候耗了不少修为。那人如今还在,离你不远。”

      阿暖脑子里“嗡”地一声。青灰袍子的背影,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路面,后山疯长的竹子,老槐树上的金叶子,还有梦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全都涌上来,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是谁?”她问。

      道士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因果轮回,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说多了,于你不利。”他把碗搁在柜台上,背起褡裢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女施主,你身上那道补痕,替你补魂的人耗了五百年修为。如今你过得好,他那边就安稳。你过得不好,他那边就撑不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道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过得好,他就好。你过不好,他就……”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不说了,不说了。你好自为之。”

      道士走了,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阿暖追到门口,站在铺子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凉凉地灌进肺里。

      她站了很久,站到日头偏西,站到沈岸推着车从镇上回来。妞妞坐在车上,手里攥着个糖人,看见她就喊“阿娘”。沈岸远远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快了些,走到跟前停了车,先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阿暖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想告诉他,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事,怎么说给他听。

      “没事。”她接过妞妞,把脸埋在妞妞软乎乎的头发里,“风大,迷了眼。”

      沈岸看了她一会儿。他大概不信,可他什么都没问。把车推进院子里卸了货,洗了手出来,从灶上舀了碗温着的豆花递给她。

      “趁热吃。”

      阿暖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甜,暖,滑。从舌尖到心口,一路熨帖。

      她忽然想哭。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等沈岸睡熟了,轻手轻脚披衣下床。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往村口走去。月亮很大,照得土路银白。她走得不快,四下里看着,像是找什么东西。

      走到老槐树底下,她停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灰袍子,瘦高个,头发用木簪挽着。他靠着树干站着,微微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说话。风从村口灌进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你……”阿暖开口,嗓子有些哑,“你一直在这儿?”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些事,”阿暖说,“井水、竹子、槐树、门口的路,都是你做的?”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中天,久到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没了。

      “你从前等过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等了一千年。”

      阿暖怔住了。

      “我没等到。”他说,“这辈子,换我等你。不急。你慢慢过你的日子。”

      他说完退了一步,整个人往树影里隐去,像是要融进夜色里。阿暖站在原地,心口忽然一阵发紧,疼得她弯下了腰。脑子里有画面翻涌上来,白的雪,高的山,一双手伸向她,一枚玉牌落在枯树底下。

      她猛地抬头。

      “临渊。”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冒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可喊出口的时候,心口那道紧箍着的东西忽然松了,眼泪跟着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树影里那个人脚步一顿,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两道湿痕。他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暖暖?”

      阿暖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喊出来的时候,心里又疼又暖,像是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发了芽。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带着喘息。

      她回过头。沈岸站在土路上,只披了件单衣,脚上趿着鞋,显然是发现她不在追出来的。他看见她满脸的泪,又看见树影里那个人,脚步顿住了。

      三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谁也没有动。

      风从山那头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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