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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槐树下 那个青灰袍 ...

  •   那个青灰袍子的男人没有再来铺子里,可阿暖总觉得他在。

      后山的竹子在入冬后越长越旺,村里人都说是老天开眼,砍了去编筐编篓,拿到镇上能多卖好几文钱。李瘸子靠那片竹林挣了笔外快,逢人就说桃花村风水好,连竹子都跟着争气。可阿暖有回跟着沈岸上山砍竹子,走到竹林深处,看见一块石头上刻着几道痕迹,细细的,像是剑尖划出来的。她蹲下去看了半天,沈岸走过来问她看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石头挺好看。”

      沈岸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没说话,把砍好的竹子捆好扛在肩上,拉着她的手往山下走。他的手很粗,手心全是茧,握着她的时候却是松的,不紧不松,刚够让她跟着走。

      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阿暖抬头看了一眼。金叶子还在,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满树碎金。树下坐着几个村里的老太太,摆了个小香炉,正对着树拜,嘴里念念有词。阿暖走过的时候,她们喊她:“阿暖,来拜拜,这树灵验着呢。”

      阿暖笑着摆了摆手。“不了,我不信这个。”

      老太太们不乐意了:“你这姑娘,神仙显灵你都不拜,小心福气跑了。”

      沈岸在旁边闷声说了句:“她的福气不用求。”

      老太太们被他堵得没话说,嘟囔了几句,又转回去继续拜。阿暖侧头看了沈岸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扛着竹子往前走,耳尖却红着。

      夜里落了场雪。

      阿暖半夜醒来,觉得口渴,披了衣裳下床倒水。窗纸外面亮堂堂的,是雪光映的。她端着水碗站在窗前,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脚步忽然定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立在灶房门口,背对着屋子,面朝院墙。青灰袍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阿暖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她想喊沈岸,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画面她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她记不起来的地方。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雪光映着他的脸,清瘦,苍白,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他隔着窗纸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无声,踏在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阿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手里的碗凉透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盯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了很久,直到沈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怎么了?”

      她回过头。沈岸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碗搁在桌上,钻回被窝里。

      “外面有人。”她窝在他怀里,闷声说。

      沈岸身子紧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青灰袍子,瘦高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睡吧。明天我去看看。”

      阿暖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那个背影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和梦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叠在一起。白茫茫的雪,高高的山,一双手朝她伸过来。她把脸埋进沈岸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豆腥气和皂角味,才慢慢安稳下来。

      第二天早上,沈岸起得比平日还早。阿暖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翻了个身,摸到枕边已经凉了。她躺了一会儿也起了,穿好衣裳到院子里一看,沈岸正蹲在灶房门口查看地面。雪地上干干净净的,昨晚那个人站过的地方,连个痕迹都没有。

      “有脚印吗?”她问。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目光往院墙外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通往村口的那条路上。路面干干净净的,雪平如镜,没有半点踏痕。

      “我去村里转转。”他说。

      阿暖点了点头,没有拦他。沈岸出了院子,她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雪地上那一片干净的地面。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冽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凉凉地灌进肺里,清冽得不像是人间的风。

      沈岸中午才回来,面色如常,什么也没查出来。村里人都说昨夜睡得沉,没听见动静。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可没人知道谁碰的。

      那天之后,青灰袍子的男人再没出现过。可阿暖开始做梦了。

      梦里全是碎片。一只手伸向她,掌心里托着一枚玉牌,温润的,鸳鸯交颈。一张脸俯下来,眉目如画,嘴唇动着,在说什么。一树桃花开得正盛,忽然全枯了,叶子落了一地。她站在一棵枯树下,看着地上的碎玉,弯腰去捡,捡不起来。

      每次醒来她都出一身汗,心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沈岸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做了噩梦。他把手搭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没发热,便没再问。只是每天早上都多留一碗豆花给她,红糖搁得比平日多。

      有天傍晚,她坐在铺子门槛上择菜,妞妞在旁边追鸡玩。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路过铺子门口时停下来,问要不要针线。阿暖挑了几根针,付了钱,货郎正要走,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说,“你是不是从外地来的?”

      阿暖点了点头。

      “我前些日子在昆仑山脚下路过,那边的人说,山上神仙显灵了,今年冬天山上枯了多年的桃树忽然又开花了,满山的桃花,反季节开着,白花花的一片。”货郎咂了咂嘴,“稀奇得很。”

      阿暖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地面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昆仑,昆仑。她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觉得熟悉得不得了,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捡起针,货郎已经走远了。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了。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后有人在喊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她转过身去,看见一个人朝她跑过来,穿着玄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他伸手抓她,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袖子,可她身子往后一仰,坠了下去。

      坠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

      是那个青灰袍子的男人。

      阿暖猛地睁开眼。枕头湿了一大片,脸上冰凉凉的,全是泪。沈岸被她惊醒,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伸手替她擦了擦。

      “哭什么?”

      “做梦了。”她哑着嗓子说,往他怀里缩了缩。

      沈岸搂紧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落在她头顶。

      “不管梦着什么,醒了就好。”

      阿暖闭上眼睛,把那个坠落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溪水渗进沙土,慢得很,可渗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雪地上放着一枝桃花。

      新鲜的,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这个时节哪来的桃花,可它就搁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的。阿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花枝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才搁下的。

      她站在门口,往村口方向看了看。老槐树上金叶子沙沙作响,路上空无一人。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后的清冽。

      她把那枝桃花插在了窗台上的粗陶罐里。沈岸从灶房出来看见,问哪来的。她说不知道,门口捡的。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推磨了。

      石磨转起来,咕隆咕隆的。阿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枝桃花,花瓣上凝着一滴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送过她一枝桃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只有那种感觉还在,暖融融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楚。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帮沈岸添豆子。

      日子还得过,豆子还得磨。窗台上的桃花安安静静地开着,把一小片粉白色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风吹过来,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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