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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怪事 入冬以后, ...

  •   入冬以后,桃花村出了一连串怪事。

      先是村西头那口枯了十几年的老井,一夜之间忽然冒了水。井水清亮亮的,打上来尝一口,甜得很,比山泉还甜。村里人都跑去打水,一桶一桶往家拎,洗衣做饭喂牲口,用这井水做出来的饭菜格外香。王铁匠说怪了,他婆娘用这水煮的粥,米粒都是甜的。

      再是后山的竹子。那片竹林本来稀稀拉拉的,砍了当柴烧都嫌细,可入冬后忽然疯长起来,一根根蹿得又高又直,竹节均匀,砍下来做扁担、编筐子正好。李瘸子编了半辈子筐,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竹子,又韧又直,劈开了不裂丝。

      还有村口的老槐树。那棵树少说几百年了,夏天遮阴冬天掉叶,不算稀奇。可入冬后它的叶子居然不落,一夜之间全变成了金色,在日头底下金灿灿地亮着,远远看去像是一棵摇钱树。村里的小孩跑去树下捡叶子,叶子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暖融融的,揣在怀里半天都不凉。

      阿暖听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切豆腐。她手上动作没停,刀起刀落,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阿暖,你说神不神?”张婶趴在柜台上,唾沫横飞地讲那棵金叶子槐树,“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肯定是神仙显灵了!”

      阿暖笑了一下。“兴许是今年天暖和。”

      “暖和什么呀!”张婶拍着柜台,“后山那片竹子,往年冻死多少,今年一根没死,还蹿得比往年都快。不是神仙是什么?”

      阿暖没接话,把包好的豆腐递过去。张婶接了,临走还念叨着“得去槐树底下拜拜”,风风火火地走了。

      沈岸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板新压好的豆腐。他方才在里面听见了张婶的话,此刻站在案板前,眉头微微拧着。

      “怎么了?”阿暖问。

      “没什么。”他把豆腐搁下,拿起刀切了一刀,刀锋偏了,切歪了。他顿了顿,把刀放下,重新对齐了再切。

      阿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她心里也觉得不对劲。那些怪事听着不像天象,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可她一个凡人,想这些做什么。

      怪事还在继续。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可第二天早上阿暖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雪是干干净净的,门口的土路也是干干净净的。夜里明明下了一整夜的雪,村里各家的院子都积了厚厚一层,唯独沈记豆腐坊门口,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扫过。

      阿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村口的路面,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沈岸。”她喊了一声。

      沈岸披着衣裳出来,看见门口的景象也愣了一下。他走到路上看了看,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地是干的,一点都不潮。他站起来,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那天之后,门口的路天天如此。不管夜里下多大的雪,早上起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村里人开始传说沈记豆腐坊有神明庇佑,连带着来买豆腐的人都多了不少。

      阿暖不信神明。可她也说不出这是什么道理。有时候她半夜醒来,总觉得外面有什么动静,披着衣裳推开窗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可空气里隐约有一丝气息,清冽冽的,像雪又不像雪,说不上来。

      她关上窗,躺回被窝里。沈岸翻了个身,伸手把她拢过来,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

      他没再问,呼吸很快又沉下去了。阿暖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镇上赶集。沈岸天不亮就推着车去镇上送豆腐了,阿暖留在铺子里看家。妞妞去隔壁张婶家玩,铺子里就她一个人。她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槛外面。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青灰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瘦,但五官极好,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他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阿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算盘问:“客官买豆腐?”

      他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搁在柜台上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常年做豆腐,指节有些粗,指甲剪得短短的。他的目光在那些茧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买豆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要多少?”

      “一块。”

      阿暖利索地切了一块,用荷叶包好递过去。他伸手来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的,几乎没有温度。她手一缩,豆腐差点掉了,他眼疾手快接住了。

      “多谢。”他说。

      “客官是从哪里来的?”阿暖随口问了一句,纯粹是做生意时的寒暄。

      他沉默了一下。“很远的地方。”

      “那赶路辛苦了。要不要喝碗热豆花?”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潭水。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了。”

      他捧着那块豆腐转身走了。阿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铺子外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走路没有声音,青灰长袍在风里纹丝不动。还有他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摇了摇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又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是被雪碰了一下。

      那天傍晚沈岸回来,阿暖跟他说起了这件事。沈岸正从车上卸货,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穿青灰袍子,长得挺好。眼睛深得很,看人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沈岸没说话,把豆腐板一摞一摞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走到阿暖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他碰你哪了?”

      “就递豆腐的时候碰了一下手背。”

      沈岸拿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连个红印都没有。他握着她的手,用自己粗糙的掌心搓了搓,像是在把她手背上那点凉意搓掉。

      “往后有人来买豆腐,”他说,“我在的时候我来卖。”

      阿暖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吃醋了?”

      他别开脸。“没有。”

      “你有。”

      他不说话,攥着她的手不松。阿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被亲得一愣,耳朵又红了。

      “行了,”她把手抽出来,往灶房走,“做饭去。妞妞该饿了。”

      沈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系上围裙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映着她的侧脸,暖融融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摊。

      第二天起,那个青灰袍子的男人再没来过。

      可阿暖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夜里做梦的时候,偶尔会梦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和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梦里那双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可她听不清。

      醒来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可她想不起来丢了什么。沈岸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温热踏实。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把那个梦甩出脑子。

      天亮了,还得磨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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