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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子 阿暖在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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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在豆腐坊住下以后,桃花村的人都觉得沈岸捡了个便宜。
村东头的李婶来买豆腐时盯着阿暖看了半晌,回去就跟邻居念叨:“那姑娘手脚麻利得很,切豆腐比沈岸还齐整,算账也快,连秤都不用看。”邻居问她长得如何,李婶想了想说:“眉清目秀的,就是瘦了些,脸色也寡淡,像是大病过一场。”
这话不假。阿暖刚来那阵子,夜里总做梦。梦里大雪纷飞,她一个人站在高处,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身后有人喊她,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想回头,身子却动不了,只能往前倾,一直倾,最后坠下去。每次坠到一半就醒了,一身冷汗。
后来梦渐渐少了,再后来就没了。她开始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连妞妞半夜踢被子都吵不醒她。
日子填满了她的时间。天不亮就起,生火、烧水、泡豆子。沈岸推磨的时候她在旁边添豆子,一圈一圈的石磨转着,豆浆白花花地淌出来,热腾腾的雾气升起来,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融融的。妞妞也起得早,揉着眼睛蹲在灶边等豆花,阿暖就舀一小碗给她,撒了红糖,让她坐在门槛上吃。
铺子开了张,客人陆续来。沈岸在后头做豆腐,阿暖在前头卖。她记性好,来过一次的就记得住,张婶要嫩豆腐,王叔要老豆腐,李婶家爱吃豆干,赵家媳妇每回都买两碗豆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客人还没开口,她就利索地包好了递过去。
沈岸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经常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低垂着眼切豆腐,刀起刀落,方正均匀。阳光从铺面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很。他站在门框里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抬头问他“怎么了”,他才摇摇头,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有一回,村里的赵媒婆来买豆腐,顺嘴提了句要给阿暖说亲。阿暖正低头切豆腐,没接话。沈岸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板刚压好的豆腐,往柜台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地说:“她哪儿也不去。”
赵媒婆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阿暖,笑了一声,没再提了。阿暖把切好的豆腐包起来递过去,手指干净利落,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等赵媒婆走了,她低头收拾案板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很浅很浅的。
那天收了铺子,沈岸在后院劈柴。阿暖坐在门槛上择菜,妞妞趴在她膝头打瞌睡,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烟,升上去就散了。
“沈岸。”
“嗯。”
“赵媒婆说要给我说亲。”
他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我听见了。”
“你怎么看?”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斧头悬在半空停了一下。“你想去就去。”
阿暖放下手里的菜,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映着,线条硬朗,下巴上沾了一粒木屑,眉头微微拧着。
“我不想去。”她说。
他手起斧落,又劈了一根。劈完了才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夕阳的光,碎碎的。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劈柴。
可阿暖看见他耳尖红了。
那天晚上妞妞睡着以后,阿暖在灶上洗碗。沈岸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她脚边。
“天冷了,泡泡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漂着几片姜,热气往上冒。她看了他一眼,他别开脸,假装去收拾灶台。她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面,暖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沈岸。”
“嗯。”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说亲?”
他背对着她,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灶台本来就干净,被他擦得都快磨出光了。他擦了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
“铺子里缺人。”
阿暖“哦”了一声,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微微荡漾,映出她的脸。她伸手拨了拨水,姜片的暖香漫上来,扑了满脸。
“那你请别人吧。”她说,“我去说亲。”
他猛地转过身来,抹布攥在手里,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暖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张平日里寡淡的脸上忽然有了颜色。
“骗你的。”她说,“不去。”
他愣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盆里她的脚捞出来,用干布巾裹住擦干。他的手指粗,动作却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擦完了也没松手,就那么握着她的脚,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沈岸。”她轻声喊他。
他抬起头来。灶膛里火光跳着,映在他眼底,暖融融的。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从凳子上捞下来,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闷地应了一声。灶上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暖的。
院子外面,桃花村的夜安静得很。远处有几声犬吠,近处有虫鸣,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阿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很宽,很踏实。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了。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从前她等过什么,等得很苦,可那都是从前了。
从前的事,她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沈岸松开她的时候,耳朵红到了根。他低着头,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时脸上的红色褪了些,但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是软得不像话。他走到灶前添了把柴,把火压小了些,说:“明天还得早起磨豆子。”
“嗯。”
“睡吧。”
“好。”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蹲在灶前,手里捏着根柴火棍,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忍着。
“沈岸。”
“嗯?”
“豆花明天多留一碗。”
“给谁?”
“给你。”她说,“你太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火光照着他的脸,眉目舒展开来,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日子还长,明天还得磨豆子。可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会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