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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间 桃花村在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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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在昆仑山脚下三百里外,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溪水从村前流过,水清见底,常年不断。村里百十户人家,大半姓沈,剩下几户杂姓,都沾着亲带着故。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缺吃穿,山上有柴,溪里有鱼,田里种稻,坡上栽桃。春来满山粉白,夏至浓荫蔽日,秋深柿子红透,冬雪覆了瓦檐,一年到头安安静静的。
沈岸住在村东头,开着一间豆腐坊,前铺后院,铺面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卖豆腐也卖豆花。后院里有一口井,一盘石磨,一间灶房,两间住人的屋子。他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女儿妞妞过日子,铺子里的活计全凭自己操持,起早贪黑,倒也过得下去。
他今年二十七,妻子三年前病故,留下妞妞一个。村里人劝他再娶,他总说等等,等妞妞大些再说。其实他心里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日子这么过着也行,不缺什么。直到那天傍晚,他从镇上送完豆腐回来,路过村口石桥的时候,看见溪水里漂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下趴在水面上,衣裳被水浸透了,头发散开来,随着水流一下一下地起伏。他扔了扁担跳下溪去,把人捞上来。是个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鼻尖没了气息。他把她翻过来,按着胸口一下一下地压,压了半晌,她忽然呛出一口水,咳得浑身发抖。
他把她背回了家。妞妞跟在后面,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爹爹,她是谁?”
“不知道。”他说,“先救人。”
女人在他家躺了三天。三天里她一直昏着,偶尔说胡话,听不清说什么。他每天给她灌药灌水,隔一会儿就去探探鼻息,确认她还活着。第三天夜里,她醒了。
他坐在灶前烧火,听见里屋有动静,走进去一看,她正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浑身没力气,撑了两下又跌回去。他赶紧过去扶她,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茫然,像是隔着一层雾。
“你是谁?”他问。
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她又想了很久,还是摇头。
“你从哪里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湿透了又被烤干的粗布衫子,没什么标识。她又抬头看这间屋子,土墙木梁,陈设简陋。最后她把目光落回他脸上,那目光里全是空白。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口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先住着吧。等想起来再说。”
她点了点头。他端了碗粥过来,她接过去喝了,手抖得厉害,洒了半碗在衣襟上。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天,他去村里问了一圈,没人认识她。去镇上问了,也没人认识。回来告诉她,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只是“哦”了一声,好像也不怎么在意。
“你先住着,”他说,“我姓沈,沈岸。那是我闺女,妞妞。”
妞妞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听见自己名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戳。
“你叫什么?”他问她。
她想了想,说:“阿暖。”
这名字是自己冒出来的,像从什么地方飘过来,落在她脑子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就是觉得顺口。
“阿暖。”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阿暖。”
从那天起,她就住下了。起初是养身子,身子养好了也没处去,便留在铺子里帮忙。她不会磨豆腐,但会切,刀拿得稳,切出来的方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沈岸看见她第一次切的豆腐,愣了一下。她说从前大概做过什么细致活计,手不生。他没接话,只是从那天起,每天给她留一碗豆花。
她第一次吃他做的豆花,是在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他起了火,豆浆沸了,点了卤水,雪白的絮凝起来,盛了一碗搁在她面前,撒了红糖。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甜香滑嫩,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
她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好吃。”
他背对着她收拾灶台,“嗯”了一声,没回头。可她看见他耳尖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渐渐知道沈记豆腐坊多了个女人。有人来问是不是续弦了,沈岸摇头说不是,是远房亲戚来帮忙的。问的人哦了一声,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没再多问。
阿暖不管这些。她只管每天早起帮着生火,白天看铺子,傍晚收摊,晚上洗洗涮涮。她话不多,但勤快,什么活都肯做。妞妞起初对她生分,没几天就黏上了,总跟在她身后喊“阿暖阿暖”,让她讲故事。她讲不出来什么故事,就瞎编,编小兔子偷萝卜,编蚂蚁搬家,编得乱七八糟的,妞妞却听得津津有味。
有天傍晚,铺子收了,她在后院洗衣裳。沈岸在灶上做饭,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豆浆的香气。她弯腰搓着衣裳,忽然觉得眼前一晃,有什么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去。白色的,很大的山,很高很高的天,有个人站在山上,穿着白衣服,朝她伸出手。
她手一顿,画面又没了。
“怎么了?”沈岸从灶房探出头来问。
她摇了摇头,继续搓衣裳。水凉了,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沈岸走过来,从她手里把衣裳拿走,说:“水凉,我来。”
她看着他把手伸进冷水里搓洗,动作利索。他的手指粗,骨节大,和那个画面里的那双手完全不一样。她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没抓那么紧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冷得很,风刀子似的刮。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面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身后有人在喊她,喊什么听不清,她想回头又回不了,身子往前倾,一直倾,最后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她坐起来,窗外天刚亮,公鸡打着鸣。灶间已经传来磨豆子的声音,咕隆咕隆的,沉沉的,稳稳的。
她擦了擦脸,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沈岸正推着磨,看见她出来,说了句“早”。豆浆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暖融融的。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踏实。那个梦里的雪啊山啊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沈岸。”她开口。
“嗯?”
“今天做什么?”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老样子,豆腐,豆花。”
“好。”她挽起袖子,走过去帮他添豆子。石磨一圈一圈地转,豆浆顺着磨盘流下来,白花花的,像溪水一样淌进桶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