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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诛仙台(四) 从昆仑到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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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昆仑到诛仙台,有一段路。
我走得不快,也不慢。路上遇到几个仙娥,行色匆匆,手里捧着红绸和喜果,见了我就笑着行礼:“温挽上仙,仙尊大婚,您也去正殿帮忙吗?”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过回廊,穿过天门,绕过天河。天河水从我头顶流过,星光碎碎地洒下来,落在我肩上。我伸手掬了一捧,河水凉得很,从指缝漏光了。
身后的喜乐声越来越远了。
诛仙台在九重天的尽头,孤零零地立着,四面都是翻涌的云海。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台边几棵老松歪歪斜斜地长着,被风吹得弯了腰。今日风不大,松枝安安静静的,垂着头。
我站上台去。
脚下是青石砌的台面,磨得光滑,不知多少年风霜打磨的。边沿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从中间延伸到边缘。我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痕,忽然笑了一下。裂痕不深,可终究是裂了,再浅也是裂了。
风从云海里卷上来,咸的,湿的。我站在台边往下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那下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跳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我站了很久。
身后的喜乐声还在响,远远的,隔着几重宫阙,隔着千年光阴,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唢呐吹得欢,编钟敲得亮,大约是宴席正酣,宾客尽欢。
我忽然想起千年前。昆仑山巅,桃树下,他白衣猎猎,朝我伸出手,说“小丫头,跟我走”。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满树桃花,粉白粉白的。我握住了他的手,从此跟了他一千年。
后来桃花枯了,树也朽了。
我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玉牌的边角料,当初他刻玉牌时剩下的,小小一块,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我收了一千年,揣在袖中,贴身的。他大概不知道我还留着这个。
我把那块碎玉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然后松手。碎玉坠入云海,无声无息,没了。
风从云海里涌上来,把我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昆仑山巅的桃花,他刻玉牌时低垂的眉眼,他握着我的手说“等我”时的认真,他带回雪凝时坦荡的目光,他推开我替雪凝挡劫时的毫不犹豫,他案头那张写满聘礼的红纸,他说的那句“她懂事”。
还有那棵枯死的桃树,和树下埋着的鸳鸯玉牌。
我睁开眼。
诛仙台下,云海翻涌。天边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九重天彻底沉入暮色。身后的喜乐声忽然停了,大约是宴席散了,大约是新人入了洞房。
一切都结束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脚尖悬空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玉牌我埋在枯树底下的时候,鸳鸯交颈的那面朝上,还是朝下?记不清了。
算了,不重要。
我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尖啸。身子坠得很快,快得连思绪都追不上。云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人发颤。可我的心里很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轻飘飘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意识模糊前,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喊什么。可风声太大了,我听不清。
也许是错觉。
黑暗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九重天上,喜宴散了。正殿里红烛高燃,龙凤呈祥的喜帐垂下来,遮住了满室的春光。临渊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残酒,看着窗外。夜色沉沉,云海翻涌,远处有几点星子亮着。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停在他旁边。雪凝穿着一身红嫁衣,凤冠摘了,长发披散下来,面容清冷。
“你在看什么?”她问。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他转过身,把酒杯搁在案上。案头搁着一摞文书,最上面那份是今日的宾客名录。他随手翻了一页,目光忽然顿住了。
名录的最后一行,写着“温挽”两个字。后面本该备注“贺礼”的那一栏,空着。
“她今日没来?”临渊问。
雪凝看了一眼。“我让人送了喜帖过去,她没来。”
临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案头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忽然站直了身子,大步往外走。
“仙尊?”雪凝在身后喊。
他没有回头。
他一路走到温挽的偏殿,推门进去。殿里空荡荡的,炭火早灭了,冷得像个冰窖。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搁着一本仙草名录,一把旧剑。她惯用的茶杯还在,搁在窗台上,杯底残留着一圈茶渍,干了。
衣裳没了。她贴身的包袱没了。她平日里揣在袖中的那枚玉牌,也不在。
临渊站在偏殿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走到灶间,灶膛是冷的,灰烬里埋着几根没烧尽的柴。他走到窗前,窗台上搁着一枝干枯的桃花枝,花瓣早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他忽然想起什么,大步往外走,走到仙草园。那棵枯死的桃树还堆在原地,枯枝败叶堆了一地。他蹲下去,伸手在枯枝堆里翻找。翻了很久,手指被枯枝划破了也不管。
终于,他摸到了一样东西,温润的,凉的。
那枚鸳鸯玉牌。鸳鸯交颈,完好无损。可玉是凉的,凉透了。他握在掌心里捂了半天,一点也没热起来。
他站起来,攥着玉牌,看着仙草园外那条通往山门的路。路长长的,空空的,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温挽。”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间回荡,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暖暖!”
风穿过仙草园,吹动枯枝,沙沙作响。
没有人。
他攥着玉牌,站在枯树前,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暮色彻底沉了,久到云海翻涌着吞没了最后一缕光。
雪凝站在仙草园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昆仑的风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