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诛仙台(三) 那年秋天来 ...
-
那年秋天来得早。
昆仑山上没有四季,常年积雪,可我掌管的仙草园里那棵老桃树忽然枯了半边。我蹲在树下看了半天,把枯枝一根一根剪掉,心里隐隐觉得不踏实。这棵树是千年前临渊亲手栽的,他说我名字里有“暖”,桃树喜暖,能沾沾我的气。树长了千年,繁茂得很,从没枯过。
剪完枯枝,洗了手往正殿去。路过回廊时,远远听见几个小仙娥聚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我耳力好,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仙尊要娶雪凝仙子了。”
“真的假的?那温挽上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算什么?不过是个跟了千年的使唤丫头罢了。仙尊对她好,不过是念旧情。”
“可温挽上仙明明……”
“明明什么?人家雪凝仙子才是正经出身,听说是上古仙族遗脉,身份高贵着呢。温挽不过是个凡人修上来的,底子薄,跟仙尊哪里配?”
我站在廊柱后面,手里还攥着剪枝的剪子,指节捏得发白。
那几个小仙娥走了以后,我在廊柱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有弟子经过,喊了一声“温挽上仙”,我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往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我认出了雪凝的声音,还有临渊的。本该敲门,可我的脚像生了根,定在门外。
“你真的决定了?”雪凝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嗯。”临渊说,“我不想再拖了。这些年委屈了你,该给你个名分。”
“那温挽呢?”
沉默了一会儿。我站在门外,攥着剪子的手出了汗。
“我会跟她说。”临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懂事,会明白的。”
懂事。又是懂事。
雪凝似乎叹了口气。“你欠她的,比我多。”
“我知道。”临渊说,“可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有,只剩我。”
只剩他。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手里的剪子变得很沉。那把剪子是我平日里修剪仙草用的,小巧玲珑,握在手里正好。可此刻它沉得像一座山,压得我手腕发酸。
我转身走了。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回到偏殿,我把剪子搁在案上,坐在榻边。那枚玉牌从袖中滑出来,搁在膝盖上。鸳鸯交颈,温润如初。我盯着玉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上面那只鸳鸯很可笑。
它交着颈,以为能好一辈子。可另一只,早就想飞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坐在窗边看了一整夜的雪。昆仑的雪是不停的,簌簌地落,把一切都盖住了。干净,也冷。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临渊。
他在正殿批文牒,见我进来,搁了笔。“这么早?”
“嗯,有事跟你说。”
他看着我,等下文。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他。想问他是不是要娶雪凝了,想问他那句“她懂事会明白的”是什么意思,想问他这一千年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见他案头搁着一摞红绸样本,是办喜事用的那种。其中一条展开着,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花样,旁边压着一张单子,密密麻麻写满了聘礼的清单。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仙草园那棵桃树枯了半边,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皱了皱眉。“枯了就砍了吧,回头我让人种棵新的。”
“不用砍,我养养看,兴许能活。”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批文牒,笔走如飞。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正殿的时候,晨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看了看天,昆仑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透不出一丝蓝。
那棵桃树终究没救回来。
半个月后,整棵树都枯了。叶子掉光了,枝干干裂,连根都朽了。我蹲在枯树旁边,把那些枯枝一根一根收拢,堆在树下。堆了满满一堆。
掌事仙官路过,问我要不要让人来挖走。我说不用,先搁着。
那天傍晚,昆仑山上忽然响起了钟声。
钟声传遍了九重天,一声接一声,悠远绵长。是喜钟,仙尊大婚,昭告三界。
我站在枯树旁边,听着钟声,手心里攥着那枚玉牌。玉是凉的,凉透了。
钟声敲到第三十六下的时候停了。昆仑山上下热闹起来,弟子们奔走相告,仙娥们忙着张灯结彩。红色的绸带从正殿门口一直铺到山门,把灰蒙蒙的昆仑山染上了一层喜色。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鸳鸯交颈。
然后我松了手。
玉牌落在枯树堆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没有碎。我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放进枯枝底下,用几根干柴盖住了。
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身回偏殿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本仙草名录,一把用旧的剑。都收进一只包袱里,扎紧,搁在榻上。
正要走,妞妞从门外探进头来。是隔壁张婶家的闺女,五岁,常来偏殿玩,我教过她认字。
“阿娘,”她喊我,不知什么时候学着山下凡人的叫法喊我阿娘,“你去哪?”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一个很暖的地方。”
“比这里还暖吗?”
“嗯,比这里暖。”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朵绢花递给我。“给你,戴上好看。”
我接过来,别在衣襟上。绢花是粉红色的,俗气的颜色,可暖融融的。
我站起来,拎起包袱,出了偏殿。
昆仑山上张灯结彩,红绸飘飘,喜钟的余音还在山间回荡。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过那棵枯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枯枝堆里安安静静的,那枚玉牌埋在底下,看不见了。
我继续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正殿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宴席上的丝竹声,吹吹打打,热闹得很。红绸在风里飘,把整座山染成了喜色。
他此刻应该穿着吉服,牵着雪凝的手,在天帝面前拜天地。
那画面我想象得出来。他穿玄色最好看,吉服是正红的,他穿起来应该也不差。雪凝穿凤冠霞帔,站在他旁边,般配得很。
我转过身,跨出天门。
身后,昆仑的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