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诛仙台(二) 临渊和雪凝 ...
-
临渊和雪凝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昆仑山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大事。我照常管着山上的琐事,巡查、布阵、调停弟子间的纠纷。都是些细碎的活儿,我做了一千年,闭着眼也能做好。
可心里空落落的。
每到傍晚,处理完手中事务,我总会不自觉地走到山门口,站一会儿。云海茫茫,什么也看不见。风灌进袖口,冷得很。站够了便回去,第二天再来。
掌事仙官见了,有一次忍不住说:“上仙不必日日来等,仙尊回来自然会有人通传。”
我笑了笑。“没等,出来透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第十五天的黄昏,云海翻涌,两道身影破云而出。走在前面的玄衣猎猎,是临渊。后面跟着白衣飘飘的雪凝,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血色。
我迎上去,停在三步外。
临渊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顺利吗?”
“还行。”他偏头看了雪凝一眼,“她的记忆有些眉目了,找到了一处旧居,虽然还没完全想起来,但总算有了方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光。那种光我见过很多次,从前他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亮的。
“那就好。”我说。
他“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往正殿方向去了。雪凝跟在他身后,经过我时脚步稍顿,轻轻点了个头。她脖颈上的丝巾换了条新的,浅蓝色的,衬得她肤色更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临渊的背影还是那个背影,修长挺拔,步伐稳健。可他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径直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从前他出远门回来,第一件事是走到我面前,仔仔细细看我一遍,确认我好好的,然后笑着说“暖暖,想我没”。我会红着脸捶他一下,说不想。他就笑得更厉害,伸手揉我的头发。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夜里,我去正殿送这几日的山务文书。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雪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
“我在那处旧居里,好像记起了一个画面。有个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穿着白衣服,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临渊沉默了片刻,问:“是你在魔界之前的记忆?”
“大概是。我想不起他的脸,但记得他手里那枝桃花,粉白色的,开得很盛。”雪凝顿了顿,“仙尊,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把我一个人丢在魔界,三年都不来找?”
“不会。”临渊说得很笃定,“你若真想见他,我替你去找。”
“三界这么大,怎么找?”
“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承诺。可我听在耳朵里,手心里的文书捏出了褶皱。
他替她找。三界这么大,他替她慢慢找。
我站在门外,握着那摞文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把文书搁在案上,跟他说了山务的安排,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一切如常,公事公办。
说完正事,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叫住我。
“暖暖。”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说,“等雪凝的事尘埃落定,我们……”
“不急。”我打断他,转过身,笑了一下,“你先忙她的事,我这边没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出了正殿,外面又飘起了雪。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多,一场接一场,把昆仑山裹了又裹。我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千年了,昆仑的雪我接了无数次。可今天这片雪化得格外快。
从那天起,我开始数日子。
数他多少天没有单独跟我说过话,数他多少天没有正眼看过我,数他多少天没有叫我一声“暖暖”而没有带下半句关于雪凝的事。
数着数着就记不清了,记不清就从头数。可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压得我夜里睡不着,白天提不起精神。
我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有弟子问起,我说换季,身子乏。临渊见了我两次,说“多休息”,便没有下文了。
他不知道。从前我打个喷嚏,他都要紧张半天,催着我吃药添衣。现在我站在他面前,瘦了一圈,眼底有青,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也许他看见了,只是不在意。
也许他根本就没看。
日子一天天过,那道缝越裂越深。直到那天,我从山门巡查回来,路过临渊的偏殿,看见门口摆着两双鞋。一双玄色,是他的。一双白色,是雪凝的。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雪凝不知说了什么,临渊低声应了一句,两人的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融洽得很。
我站在偏殿外面,手里攥着一摞巡查名册,站了很久。
雪落在肩头,积了一层。我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偏殿,我坐在榻边,把那枚玉牌摸出来。玉牌还是温润的,可越捂越凉。我把玉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暖”字。刻痕很深,过了千年还是清晰的。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得很用心。
一个用三天时间刻玉牌的人,会变吗?
也许不会。可也许,他刻玉牌的时候是真心的,后来变心的时候,也是真心的。人是会变的,仙也会。
我把玉牌收好,起身去灶间烧水。偏殿冷,炭火灭了也没人添。昆仑的杂役平日里会按时来添炭,可这些日子,炭火总是不够。掌事仙官说,雪凝仙子那边修行需要暖,炭火优先供着她的偏殿。
我没说什么。自己动手添了炭,把火燃起来,坐在灶边暖手。
跳动的火苗映在眼底,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可伸手一摸,只有空气。
昆仑的风雪还在下,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坐在灶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临渊在昆仑山巅对我说的话。
他说:“小丫头,跟我走,我教你修仙。”
我跟他走了。走了一千年。走到了这里。
窗外,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