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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诛仙台(一) 昆仑山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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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雪,下了三天。
我坐在偏殿的廊檐下,手心里搁着一枚玉牌。玉牌温润剔透,正面刻着一个“临”字,背面刻着一个“暖”字,是他亲手刻的。刻字的那年,昆仑的桃花开得正盛,他坐在桃树下,低着头,用小刀一笔一划地刻,刻错了一笔便要重来。我趴在旁边看着,说刻错了也没事,反正我认得。他头也不抬地说:“给你的东西,不能错。”
那年他刻了整整三天。
如今这玉牌还在,字也清晰如初,只是握玉牌的手,已经许久没有被他牵过了。
偏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白衣女子。雪凝,昆仑山上的另一位女仙,生得清冷似雪,眉目如画。她是三年前被临渊从魔界带回来的,据说是失了记忆,无处可去,临渊便将她安置在昆仑。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我也点头回应,面上平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的脖颈上系着一条丝巾,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飘着。我知道那丝巾下面是什么,是上个月魔界突袭昆仑时,临渊替她挡下的一道伤痕。
那道伤本应落在我身上的,可临渊推开了我,扑向了雪凝。
他说,雪凝失了记忆,修为不够,挡不住那一击。
我信了。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天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温挽。”雪凝忽然开口,“仙尊在找你。”
我站起来,把玉牌收进袖中。“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白色的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蛇。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才往正殿走去。
正殿很暖,地龙烧得旺,一进门便有热气扑面而来。临渊坐在案前,手中执笔,正在批阅什么文牒。他穿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目清冷如画。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就这么看着他。
千年了。从昆仑山巅那个白衣猎猎的少年仙君,到如今三界敬仰的仙尊。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替他挡过劫,为他熬过药,陪他度过无数个孤寂的长夜。他握着我的手说“暖暖,等我解决了魔界的事,我们就成亲”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我信了,便一直等。
“来了?”他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微微皱眉,“怎么不进来?”
“刚到。”我走进去,在他案边坐下,“你找我?”
他搁下笔,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日我要去一趟魔界,雪凝同我一起去。”
我握着袖中玉牌的手紧了紧。
“她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临渊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魔界或许有线索。而且她体质特殊,对魔气有感应,带上她有用。”
“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昆仑的事,你替我看着。”
“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批文牒,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一句话。想问很久了,一直没问出口。可今天不知怎的,那话就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临渊。”
“嗯?”
“你……”我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路上小心。”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我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然低着头批文牒,笔走如飞,好像方才那两句对话,不过是他漫长仙途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可我站在门边看了他很久。久到殿外又飘起了雪,久到地龙的热气在门槛处凝成白雾,久到他批完了一摞文牒,抬起头来发现我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问。
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走了。”
出了正殿,外面的雪下得紧了。我站在廊檐下,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攥着那枚玉牌,攥得太久,棱角硌出了一道红痕。
昆仑的风雪刮了千年,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忽然觉得,有些冷。
第二天一早,临渊和雪凝一同离开昆仑。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海里。雪凝走在他身侧,白衣与他的玄衣挨得很近,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袖口。他没有避开。
我站了很久,直到云海翻涌着合拢,再也看不见他们的影子。
转身回偏殿的路上,遇到了昆仑的掌事仙官,他捧着一摞册子走过来,看见我便行了礼。我点点头要走,他却叫住我。
“温挽上仙,这是仙尊走前吩咐的。这个月的丹药份额,雪凝仙子的那份多加了一成,说是她修为不够,需要补益。您的份例照旧。”
我接过册子翻了一页。我的份例,果然没变。照旧。
可雪凝刚来三年,份例已经加了三回了。
“知道了。”我把册子还给他,回了偏殿。
偏殿里冷冷清清的,炭火没烧,冷得像个冰窖。我坐在榻边,把那枚玉牌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玉是凉的,捂了半天也暖不起来。
千年前他刻玉牌的时候说,这玉能护我周身的寒意。如今玉还在,寒意却从别处来了。
我低下头,把玉牌贴在额头上,闭着眼。
昆仑的风雪敲打着窗棂,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叩门。可门外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雪凝来之前,临渊每次出门都会回头看我一眼。我说“路上小心”,他会笑着说“知道了,啰嗦”。然后走出很远,还会回头冲我挥挥手。
后来他不回头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雪凝来了以后,也许是更早。我想不起来了。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等发现的时候,他早已走远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昆仑山裹成了白茫茫一片。我坐在偏殿里,手里攥着那枚玉牌,坐了整整一天。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道缝,开始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道缝会裂得多深,裂得多快,会在我还没来得及修补的时候,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