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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光 三个人站在 ...

  •   三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谁也没动。

      阿暖脸上还挂着泪,她抬手擦了一把,手背湿漉漉的。她看了看沈岸,又看了看树影里的临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翻涌,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来,可心口的那股闷痛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

      沈岸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铺子里跟客人说话一样。“夜里凉,回去吧。”

      阿暖看着他。他只披了件单衣,领口敞着,胸膛一起一伏的,显然是跑着来的。脚上趿着的那双鞋一只黑一只灰,穿错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树影里的临渊身上,停了一会儿。

      临渊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两个男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上次见面是在铺子里,临渊买了一块豆腐,沈岸攥着刀站在柜台里面。这次什么都没有,连个铺面都没有,就是一条土路,一棵老槐树,满地银白的月光。

      “你是那个买豆腐的。”沈岸说。

      “嗯。”临渊应了一声。

      “那些怪事,井水、竹子、树叶子,都是你?”

      “嗯。”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单薄的衣摆吹起来,他也没缩一下。他盯着临渊看,目光不凶,也不躲,就是看着,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入冬就来了。”

      “住在哪?”

      “后山有个石洞。”

      沈岸的眉头动了一下。后山的石洞他晓得,夏天进山砍柴的时候进去歇过脚,阴冷潮湿,连个挡风的门都没有。大冬天的住在那里,不是人受的。他看了临渊一眼,没说别的,只是伸手把阿暖的手腕攥住了。

      “回家。”他说。

      阿暖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去看。临渊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落了他满身,青灰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喊,就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得很沉很深。

      阿暖转过头,跟着沈岸回了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沈岸攥着她手腕的手一直没松,攥得很紧,像是怕她会被风吹散了。进了院子关了门,他才松开手,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她。

      阿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后背。月光把院墙照得白惨惨的,灶房里的冷锅冷灶安安静静的。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连她自己也还没弄明白。

      沈岸站了一会儿,去灶上烧了壶热水,倒了一碗端过来。她的手冻得冰凉,他拿过她的手,把碗塞进去让她捧着。碗壁烫手,她缩了一下,又捧住了。

      “明天我去后山看看。”他说。

      “看什么?”

      “给他送床被子。”沈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石洞那地方冬天住不得人。”

      阿暖抬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热水,热气扑上来,把眼睛熏得更酸了。

      “沈岸。”

      “嗯。”

      “你不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跟她面对面。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发亮。他看她的目光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温的,稳稳的,像是天塌下来也变不了。

      “问你什么?”他说,“问你他是谁,还是问你从前是什么人?”

      阿暖说不出话。

      “那些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他伸手把碗从她手里拿开,搁在地上,然后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捂着,“我娶的是阿暖。管你从前是什么人,从前认识什么人,那是从前的事。我只管往后。”

      阿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粗糙,全是干活的茧子,蹭着额头的触感实实在在的。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沈岸没有动,任她靠着。过了一会儿,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豆花还温着呢。”他轻声说,“吃一碗再睡。”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他挨了打也不恼,站起来去灶上给她盛豆花。红糖搁得比平时多,稠稠的,甜得发腻。她端着碗吃,他就在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吃完豆花,洗了碗,两人回了屋。妞妞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阿暖把她的脚塞回去,给她掖了掖被角。沈岸躺在外侧,等她也躺下了,伸手过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磨豆子。”

      阿暖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他身上的气味熟悉得很,豆腥气混着皂角,还有他自身的体温。她的心慢慢安稳下来,那些翻涌的画面也渐渐淡了。

      可她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沈岸果然去后山了。阿暖拦了一下,他说没事,就送床被子,聊两句。他扛着一床旧棉被出了门,晌午才回来。阿暖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豆腐切得歪了好几块。

      沈岸回来的时候,棉被没了,人也没伤着。他洗了手,坐到灶边吃饭,阿暖给他盛了碗面,坐在对面看他。

      “怎么样?”

      “石洞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他低头吃面,嚼了两口,“人瘦得很,但精神还行。他说不用被子,我硬塞给他的。”

      阿暖“嗯”了一声。

      “他让我带句话。”沈岸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话?”

      “他说,他不扰你的日子。让你安心过。”

      阿暖握着筷子,半天没动。沈岸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了搁下碗,站起来收拾。走到灶台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阿暖,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想去看看他,就去。我不拦你。”

      他顿了顿。

      “但我希望你想起来以后,还愿意回来。”

      阿暖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一只手覆住她环在他腰上的手。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整个灶房都笼在暖融融的雾气里。

      那天傍晚,阿暖去河边洗衣裳。洗完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老槐树,脚步慢了下来。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树根底下的石墩上。

      是两个馒头,还热着。她出门前从灶上拿的,揣在怀里一路捂着。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以后,风从身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清冽气息。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叹气。

      也可能是风吹过竹林的声响。

      她继续往前走,往家的方向。沈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咔嚓的,稳稳当当。妞妞蹲在旁边捡木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袅袅的,被晚风吹散了又聚。

      阿暖推开院门走进去。沈岸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劈柴。

      “回来了?”

      “嗯。”

      “豆腐给你留着呢。”

      “好。”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斧头落下的声音,妞妞的笑声,灶上咕嘟咕嘟的沸水声,还有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的模样。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日子。

      从前的事她慢慢想,不着急。想起来了,也是从前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早上还得磨豆子。

      窗台上那枝桃花在风里晃了晃,花瓣上凝着的露水滚落下来,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花还是那样粉白粉白的,开了两个月了,也不谢。

      好像能一直开下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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