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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深(一) 开春后,日 ...

  •   开春后,日子过得快。

      溪水解了冻,哗啦啦地淌,把冬天的沉闷一股脑儿冲走了。坡上的野桃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把整个桃花村笼在一层薄雾里。田里的油菜也黄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蜜蜂嗡嗡地飞。村里人都忙着翻地、下种、修篱笆,铺子里的生意也跟着旺起来。

      沈岸的豆腐坊过了年就忙得脚不沾地。镇上那间铺面开春后生意翻了番,他一个人顾不过来,请了个帮工,是村里赵家的小子,十七八岁,手脚麻利,人也老实。阿暖还是守着村里的老铺子,切豆腐、卖豆花、算账,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日子看着和从前一样,平平稳稳地往前淌。可阿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留意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后山那片竹林,砍了又长,长得比从前还快。比如村口那棵老槐树,金叶子到开春才落,落了以后新芽冒出来,绿得发亮。比如井水,甜了一整个冬天,到现在也没变回原来的味道。

      还有那些梦。

      她不再梦见坠落了。那些画面变了,变成一些安静的场景。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托着一枚玉牌,温润的,鸳鸯交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说“给你的东西,不能错”。还有一树桃花,开得正盛,树下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刻什么东西,刻得很认真。

      每次醒来,她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不疼,就是闷闷的,说不上来。

      她把这事跟沈岸说了。那天收了铺子,两人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妞妞在屋里翻花绳。阿暖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碗里,一粒一粒的,动作慢悠悠的。

      “我最近老做梦。”她说,“梦见一些从前的事。”

      沈岸手上的动作没停,剥了一颗又一颗,花生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什么梦?”

      “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些画面,零零碎碎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花生仁,“有个人,在雪地里站着,给我一样东西。还刻玉牌。还有桃树。”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完,搁进碗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她。

      “你想去看看他吗?”

      阿暖抬起头。沈岸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波澜。可她知道他这话问得不轻松。她伸手覆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花生壳的棱角硌着掌心。

      “沈岸。”

      “嗯。”

      “我不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你要是想去,”他说,声音沉沉的,“我陪你去。”

      阿暖愣了一下。

      “他住在后山那个石洞里,大半年了。”沈岸看着院子外面,暮色沉下来,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冬天那会儿送了床被子过去,后来我又去过两回。他不要东西,也不让我多待。可我每次去,石洞都干干净净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他过得下去,但过得不舒坦。”

      阿暖听着,没说话。

      “上个月,镇上王铁匠跟我说,后山那片竹林有人打理,枯枝败叶都清得干干净净的。他还看见过一个人影,瘦得很,站在竹林里头,一动不动地站着。王铁匠说他喊了一声,那人就不见了。”

      沈岸顿了顿。

      “阿暖,他在替你守着这个村子。从入冬到现在,一天没停过。”

      阿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花生仁。她的手被沈岸攥着,暖融融的。可她心口那个地方,闷闷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明天。”她说。

      沈岸看着她。

      “明天收了铺子,我去看看他。”阿暖抬起头,“你陪我?”

      他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傍晚,铺子收得早。妞妞托给了隔壁张婶,沈岸拎了一壶热豆浆,用棉布裹着,阿暖拿了一包卤好的豆干。两个人往后山走,山路窄,沈岸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拉她一把。

      竹林在暮色里沙沙地响,风穿过竹叶,清冽冽的。走到竹林深处,果然看见一个石洞。洞口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旁边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洞口的石头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有半碗清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暮光。

      洞里没有人。

      阿暖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石洞不深,一眼望到底。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面是一床旧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墙角搁着几件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洞里干净得过分,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打理,却什么都不添置。

      “人呢?”她问。

      沈岸把豆浆搁在洞口石头上,往竹林深处看了看。“大概听到动静,走了。”

      阿暖站在洞口,看着那只粗陶碗里的清水。碗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可水盛在里面,一滴不漏。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碗沿。碗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可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片竹叶。

      新鲜的,翠绿翠绿的,叶脉清晰,像是刚从竹子上摘下来的。竹叶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两个字,歪歪斜斜的,刻得很轻,凑近了才看得清。

      “平安。”

      阿暖把竹叶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竹叶是凉的,可攥了一会儿就染上了体温。她站起来,往竹林深处看去。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竹影婆娑,看不真切。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豆浆给你放这儿了。豆干也是。趁热吃。”

      竹林里安安静静的。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

      她转过身,拉着沈岸的手,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对着竹林的方向又说了一句。

      “明天还给你送。”

      这回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轻的,从竹林深处飘过来。像是有人在应她。

      她没回头,拉着沈岸的手继续走。山路弯弯绕绕的,暮色越来越沉,村子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一点一点的,暖融融的。

      沈岸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阿暖。”

      “嗯。”

      “你喊他名字那天晚上,”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站在后面听见了。”

      阿暖脚步顿了一下。

      “你喊的是临渊。”沈岸看着前面的路,步子没停,“你从前等的那个人,叫临渊。”

      她没说话。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

      “我问他了。”沈岸说,“上个月我去送被子,问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临渊。”

      阿暖攥紧了他的手。

      “我没告诉你,”沈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是因为我觉得,等你自己想起来比较好。”

      她停下脚步,站在山路中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着他的侧脸,线条硬朗,眉眼间全是坦荡。

      “沈岸。”她喊他。

      “嗯。”

      “你这个人,”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心太大了。”

      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闷声说:“不大。装你一个,刚刚好。”

      她忍不住笑了。眼眶有点湿,但嘴角是翘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土路上,一直延伸到村子那头。

      灶房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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