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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深(二) 第二天傍晚 ...

  •   第二天傍晚,阿暖又去了后山。

      这次沈岸没跟着。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出门,手里攥着围裙角搓了搓,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妞妞趴在他腿上冲她挥手,嘴里含着一块豆干,含含糊糊地喊“阿娘带点竹笋回来”。

      阿暖拎着食盒往后山走,里头装了一碗热豆花、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子腌萝卜。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想,该说什么,该怎么开口。可走到竹林口,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想。

      石洞口的石头上,搁着一样东西。

      是一枝桃花。新鲜的,粉白粉白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这个时节的野桃花早谢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的。她把食盒放下,拿起那枝桃花看了看。花枝削得很齐整,像是用刀细细修过的。她忽然想起窗台上那枝开了两个多月没谢的花,心里那个闷闷的地方又跳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豆浆用粗陶碗盛着,冒着热气。馒头搁在干净荷叶上,腌萝卜用小碟子装着。摆好了,她站起来,对着竹林深处说了一句。

      “饭给你搁这儿了。”

      竹林里安安静静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暖暖。”

      她脚步一顿。那个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话了。她慢慢转过身。

      临渊站在竹林边上,离她三步远。他比上回在槐树下见时更瘦了些,青灰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肋骨的轮廓。可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亮得吓人。

      “你喊我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垂下眼,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阿暖。”他改了口,“对不起,喊顺了。”

      顺了。一千年喊顺了的名字,改不过来的。阿暖看着他,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你从前一直这么喊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可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喊了一千年。”

      阿暖攥着手里的竹叶,攥得紧紧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伸手去拢。

      “那些事,”她说,“我记不全。就记得一些零碎的。雪,山,一双手,一枚玉牌。还有桃花。”

      临渊站着没动,听着她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从前是什么人?我从前是什么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想听你说。”

      临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沉下来,竹林里的光线暗了,只剩下天边一线余光。他慢慢走到石洞口的石头边,坐下来,背靠着石壁。他没有请她坐,也没有碰食盒里的东西,就那么坐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石头缝里去。

      “你从前叫温挽。”他开口,声音很轻,“昆仑山的弟子,凡人修上来的,修了一千年。我是昆仑的仙尊,临渊。”

      阿暖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

      “我教你修仙,带你入道。你跟着我,做我的副手,替我管山务,替我熬药,替我挡劫。”他顿了顿,“我欠你很多。”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句真话。”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欠你一个交代。欠你一千年的等待。”

      阿暖听着,心口发酸,但不疼。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听着觉得可怜,可那故事隔着一层什么,碰不到实处。

      “后来呢?”

      “后来我从魔界带回来一个人,叫雪凝。”临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失了记忆,无处可去。我把她留在昆仑,照顾她,替她找记忆。我花了很多时间在她身上,陪她赏花,替她挡劫,替她寻药。你那时候还跟着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让着她。”

      阿暖皱了皱眉。这个画面她想了下,觉得不舒服。那是一种模糊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动,可抓不住。

      “再后来,”临渊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我要娶她。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你娶了?”

      “我欠你一个洞房花烛夜。”他没正面回答,只是低着头说,“那天昆仑山上张灯结彩,喜钟敲了三十六下。你那天没来。我让人给你送了喜帖,你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你去了诛仙台。”

      “诛仙台?”

      “九重天的尽头,一座台子。”临渊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你跳下去了。”

      阿暖握着竹叶的手松了一下。

      “我追到诛仙台的时候,台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碎玉,掉在边沿上。是你手里那块暖玉,鸳鸯交颈的那块。你摔碎了它,然后跳了下去。”他闭上眼,“我捡到那块碎玉,在诛仙台上站了三天三夜。后来雪凝告诉我,她找到了替你补魂的办法。条件是娶她,用仙尊正妻的位置换你一缕残魂。”

      他睁开眼。

      “我答应了。”

      阿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脸上有泪痕,没擦,月光照下来,两道亮晶晶的。她看着那两道泪痕,心口发闷,可眼眶是干的。

      “所以你娶她,是为了替我补魂?”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懂。”他说完这三个字就笑了,笑得很苦,“我以为你永远会在那儿,我回头就能看见。我以为……你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落进阿暖耳朵里的时候,她心口猛地一抽。那个闷闷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尖锐的,短暂的。她捂住心口,弯下腰去,疼得吸了一口气。

      临渊猛地站起来,朝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暖暖?阿暖?”他的声音慌了。

      疼劲过去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松开了。阿暖直起身来,喘了两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没事。”她说,“就疼了一下。”

      临渊站在三步外,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他想碰她,又不敢。

      阿暖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能倒。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怜。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她记得的不多,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从前她为他疼过很多次。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该回去了。”她说。

      临渊没有拦她,只是退了一步,让开了路。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里面有悔,有愧,有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明天还给你送饭。”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阿暖转身走了。走出竹林,走到山路上。夜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灌进肺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撬开了,透进去了一线光。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铺子门口的灯亮着。沈岸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朝她这边张望着。看见她回来了,他没有喊,只是侧身让了让,把门口的位置空出来给她。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回来了。”他说。

      “嗯。”

      他把手里的碗递过来,是温着的豆花。“趁热吃。”

      她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甜,暖,滑。从舌尖到心口,一路熨帖。她抬起头,看着沈岸。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她,目光和从前一样,温温的,稳稳的。

      “沈岸。”

      “嗯。”

      “我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豆花抹掉。“我知道。”

      灶房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院墙上。妞妞在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声“阿娘”。

      阿暖应了一声,端着碗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方向。老槐树安安静静的,树下的路延伸向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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