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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凝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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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暖每天傍晚都去后山送饭。
石洞口的那块石头上,她搁下食盒的时候,有时候能听见竹林深处有脚步声,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可她放下东西站一会儿,回头的时候,食盒总是空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石头上,底下压着一片竹叶。叶子上偶尔刻着两个字,歪歪斜斜的,“平安”,或者“谢谢”,或者什么都不刻。
有一回她多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响,她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清冽冽的,像雪又不像雪。她转过头去,竹林深处隐约有个人影,站在竹子后面,安安静静地朝这边看。她朝那边挥了挥手,人影顿了顿,慢慢抬起手来,也朝她挥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阿暖拎着空食盒下山,心里那个闷闷的地方又跳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那片竹叶,温温的。她把竹叶收进袖中,和之前那些叠在一起,已经攒了一小把了。
沈岸从来不问她送饭的事。每天傍晚她出门,他就在家看着妞妞,把灶上的火压小些,温着她回来吃的晚饭。她回来的时候,他往往在院子里劈柴,或者坐在门槛上补筐子,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笑一下,说“回来了”。她就应一声,坐下来跟他一起干活。
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的,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可阿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先是她的梦。那些零碎的画面越来越密了,不再是隔三差五地闪一下,而是每夜都来,连成一长串。她梦见昆仑山的雪,梦见仙草园里那棵桃树,梦见自己站在廊檐下等什么人回来。梦里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剑,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他低头看她,笑着说“暖暖,我回来了”。
她从梦里醒来,心口跳得厉害,可她不跟沈岸说了。她怕他担心。他只是照常给她留一碗豆花,红糖搁得比从前多,像是不这样就不够甜似的。
那天晌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阿暖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门口忽然暗了一下,她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槛外面。
白衣如雪,面容清冷,站在桃花村的土路上,和这满村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她长得极美,可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
阿暖看着她,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买豆腐?”她问。
白衣女人摇了摇头。“我找你。”
“找我?”
女人走进铺子,在柜台前站定。她的目光落在阿暖脸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
“你叫阿暖。”
“是。”
“你从前叫温挽。”
阿暖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等着对方的下文。
“我叫雪凝。”白衣女人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你从前等的那个人,如今在你们村后山的石洞里住了大半年了。”
阿暖放下算盘,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雪凝。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心口猛地一抽,比上次疼得厉害些。她扶着柜台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
“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雪凝说,“他快撑不住了。”
阿暖怔住了。
“他仙元碎了以后,本该好好养着。可他闲不住,把剩下的仙元都拿来替这个村子引水、布雨、驱邪。你门前那条路,是他每天夜里去扫的。后山那片竹林,是他一棵一棵养起来的。那棵老槐树的金叶子,是他拿仙元暖着才没落的。”雪凝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的仙元是五百年修为换来的,经不起这么耗。再这么下去,撑不过这个夏天。”
阿暖攥着柜台边沿,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问,“你和他不是夫妻吗?”
雪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婚宴是假的。”她说,“拜堂的是他的一具分身。他本体一直在魔界替你抢残魂,我替他守着轮回通道的阵。他从头到尾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阿暖站在那里,看着雪凝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的,没什么遮掩,也没什么怨怼。
“我欠他的,已经还清了。”雪凝说,“他欠你的,还不还,怎么还,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一声。你若看着他死,那便看着。你若想救他,就去后山。”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
“阿暖,这世上能让他活下去的,只有你。他仙元碎了还能撑到今天,是因为你每天给他送饭。你搁在石头上的那碗豆花,他喝了,仙元就稳一分。你若是断了,他也就断了。”
白衣消失在铺子外面,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
阿暖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算盘珠子搁在案板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一寸一寸地移,从柜台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根。她盯着那片光,脑子里翻涌着雪凝的话。
婚宴是假的。分身。轮回通道。残魂。
他替她抢残魂。他娶雪凝是为了替她补魂。他一直在魔界,从来没牵过别人的手。
她捂住心口,慢慢蹲下去,蹲在柜台后面,缩成一团。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等那阵疼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铺子的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沈岸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赶车用的鞭子,脸上全是汗。他大概是听谁说了铺子里来了个白衣女人,跑着回来的。
他看见她蹲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他愣了一瞬,然后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在狂跳。
“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阿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死的。她没有哭,可浑身都在发抖。
“沈岸。”她喊他。
“嗯。”
“他快死了。”
沈岸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有泪,没掉下来,可亮晶晶地含着。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拇指粗糙,蹭得她皮肤发疼。
“你想去救他?”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岸看着她,看了很久。铺子外面阳光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柜台上。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去吧。”他说。
阿暖看着他。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沈岸的声音很轻,“你去看看他。他想活下去,得靠你。你要是想让他活,就去。你要是不想,就不去。我都依你。”
“沈岸……”
“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他握住她的手,“你要是回来,灶上有豆花。你要是不回来……”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很坦荡,“那我也替你留着。留到你回来为止。”
阿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她抬手捶了他一下,捶得不重,带着哭腔骂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他任她捶,攥着她的手不放。
“傻就傻吧。”他说,“豆腐做得好就行了。”
她破涕为笑,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变。
那天傍晚,阿暖没有去后山送饭。她留在铺子里,帮沈岸收了摊,哄妞妞吃了饭,洗了碗,扫了院子。做完了所有的家务,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院子里,往村口方向看了看,又往家里看了看。
沈岸坐在门槛上补筐子,抬起头来看着她。
“去吧。”他说,“灶上的火我给你留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院门,往后山走去。月光铺了一路,竹影婆娑。她走到石洞口的时候,看见临渊坐在石头上,背靠着石壁,闭着眼。他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蹲下来,把手里的食盒搁在他膝盖上。他睁开眼睛,看见是她,浑浊的目光里亮了一下。
“你今天来晚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她说,“今天有点事。”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眼睛红红的。哭过了?”
她没答话。伸手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豆花,和从前一样,红糖搁得比别家多。她端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碗沿在嘴边磕了两下才喝进去一口。
“好喝。”他说,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嘴角弯着。
阿暖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攥着碗的手指,看着他眉心那道黯淡的仙印。她伸手,覆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把雪。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她。
“阿暖?”
“别说话。”她说,“把豆花喝完。”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新拼合。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豆花喝完了,喝得很慢,像是在珍惜什么。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石头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亮得吓人。
“暖暖。”他喊了一声,又自己改了口,“阿暖。”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月光从竹林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石壁上。
竹林深处,风声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