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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明一暗半边 父亲丢掉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薄薄铺在课桌上,教室里断断续续响着翻书与低语的声响,早自习还没正式开始。

      宋橙烀拎着书包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教室后排,一眼就看见了亓昃峥。他已经坐好了,单手随意搭在桌沿,安静地看着桌面,没有像往日那样趴在桌上睡觉。

      她径直走过去,停在他座位旁边,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平和,随口问道:“昊子,昨天晚上好点没?”

      亓昃峥闻声抬眼看向她。
      眼底残留的红意已经褪去,往日沉沉的阴郁淡了不少。他看着站在身前的少女,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一点弧度,是很轻、很淡的笑,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嗯,好多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清浅沙哑,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藏着难以察觉的温热。昨天那些汹涌翻涌的委屈与酸涩,在一夜沉淀之后,化作心底柔软的一小块。

      宋橙烀见他笑了,也跟着弯了弯眼,抬手随意拍了下他的桌角。
      “那就行,我还担心你回去之后情绪又绷不住。”

      说完她站直身子,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
      亓昃峥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昨晚藏在床底的礼盒,贺卡上的小太阳,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全都安安静静放在心底。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回报她,可看见她的这一刻,心里就觉得安稳。

      旁边几个离得近的同学瞥见这一幕,悄悄交换了眼神,却没有上前起哄。大家都隐约察觉到,亓昃峥对宋橙烀,和对待其他人不一样。

      亓昃峥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摊开在桌上的练习册,嘴角那一点浅浅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

      往后几日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情人节那天汹涌起伏的情绪,只剩下教室里细碎松弛的日常。

      课间空闲的时候,宋橙烀会把手机里存着的喜欢的插画调出来,侧身凑到亓昃峥桌边,把屏幕转向他,安安静静同他讲画面里的细节。亓昃峥微微侧头看着,耐心听她说话,偶尔轻轻应上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淡淡的暖意。这份平和安稳,是他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直到傍晚,一件足以攥紧他心脏的事,在夜里降临。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人群陆续涌出教室。宋橙烀收拾好书包,路过亓昃峥座位,抬手随意挥了挥,笑着说了句再见,便转身走出校门。

      亓昃峥目送她走远,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坐上父亲的车。一拉开车门,他便察觉到气氛不对。父亲侧脸紧绷,脸色阴沉沉的,一路沉默,没有半句问话。

      亓昃峥心底漫开一丝淡淡的不好的预感,可他不愿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压下那点不安,一路安静坐着。

      车子停在家门口,他推门下车,走进卧室。房间还是原本的模样,书本整齐码在桌面,可他下意识看向床底。

      空的。

      那只藏着球鞋与贺卡的礼盒,不见了。

      亓昃峥站在原地,血液像是骤然冷了半截。他蹲下身,伸手在床底来回摸索,指尖只触到薄薄一层灰尘,礼盒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站起身,环顾整个房间。不用问,他已经猜到是谁拿走的。

      胸腔里的情绪一点点往上翻涌,心口发紧,一股尖锐的火气混着恐慌漫上来。那不是一双普通的鞋子,是宋橙烀认认真真挑选、亲手送给他的心意,是他藏在压抑生活里唯一的光。

      他攥紧了手,指节微微泛白,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亓昃峥盯着空荡荡的床底,整个人骤然僵住。

      心底那点侥幸死死撑着他,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喉间发紧,低声喃喃自语,带着一丝偏执的不信:“怎么可能。”

      他不肯认命,耐着性子缓缓俯身,单膝跪在地上,视线彻底贴平地面,一寸一寸扫过床底每一个角落。
      昏暗的床底积着薄灰,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没有礼盒,没有球鞋,没有那张画着小太阳的贺卡。
      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连日来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柔、偷偷视若珍宝的心意、暗无天日生活里唯一的光亮,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酸胀、愤怒、恐慌层层叠叠汹涌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隐忍多日的情绪瞬间冲破所有克制,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直起身,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绷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转身大步走出卧室。

      客厅光线冷淡,氛围沉闷得让人窒息。

      父亲端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报纸,神情严肃刻板,周身是常年不变的压迫感。听见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冷冷扫过来,下意识以为是亓昃峥写完作业,拿着习题来找他核对检查。

      语气平淡又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物理做好了?”

      亓昃峥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咬着后槽牙,压着翻涌的怒火与颤抖,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发硬:
      “我东西呢?”

      父亲指尖顿在报纸版面,神色未变,眼底毫无波澜,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淡淡装傻反问:
      “什么东西?”

      父亲抬眼再看向他,原本平淡的眼神里,瞬间浸满刺骨的寒意。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缓慢、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字字都像在逼他认罪:“什么东西?”

      那眼神太锐利、太通透,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就等着他亲口承认自己藏了私物、藏了不该有的心思。

      亓昃峥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涩,心底的隐忍濒临崩塌。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发疼,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与委屈。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藏,也没必要再瞒。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干脆坦然认下:“我的鞋。”

      听见这两个字,父亲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带着嘲讽的轻嗤。
      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哦,你那个足球鞋是吧?”

      亓昃峥闭了闭眼,没有应声。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着,浑身的怒火、慌张、心疼全部堵在胸腔里,快要将他撑得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鞋。
      那是宋橙烀给他的偏爱,是他昏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是他偷偷珍藏、视若性命的东西。

      可在父亲眼里,一文不值。

      父亲合起手里的报纸,随手丢在茶几上,动作干脆又强势,开始步步咄咄逼人。
      “要不是我今天想起打扫卫生,无意间翻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抬眼盯着亓昃峥紧绷的侧脸,语气严厉又苛责,带着多年来一成不变的控制欲:“问你话。”

      亓昃峥始终垂着眼睫,长睫死死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红和快要落下来的情绪,缄默不语。

      他没法回答。

      见他沉默抵触,父亲彻底动了怒,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几步逼近他身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死死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物理题做完了吗?”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陡然严厉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你从房间跑出来,不是应该拿着习题来找我核对?不是反省错题、查漏补缺?”

      他死死盯着亓昃峥隐忍紧绷的模样,怒火彻底压不住,厉声质问:
      “别告诉我,你特地跑出来找我,就是为了那两双破鞋!”

      父亲是真的动了气。
      在他的认知里,学生唯一的本分就是学习、成绩、前途。一切爱好、玩乐、旁人赠予的心意,全是耽误学业的无用累赘,全是需要杜绝的歪心思。

      他根本不懂,也从不想懂。
      不懂这两双鞋承载的温柔,不懂这个常年被他苛责的儿子,难得被人放在心上、好好珍视一次。

      客厅的空气死寂又窒息。

      亓昃峥浑身紧绷,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透了。
      他终于抬眼,眼底压着滔天的委屈与愤怒,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那不是破鞋。”

      这是他第一次,敢正面顶撞父亲。

      父亲闻言一愣,随即怒火更盛,眉眼冷厉:“不是破鞋是什么?能帮你提分?能帮你考学?还是能让你名次前进一名?”

      字字锋利,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天天教你心无旁骛!教你摒弃杂念!”父亲盯着他通红的眼眶,语气愈发冰冷严苛,“心思不放在正道上,天天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亓昃峥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乱七八糟。

      他偷偷珍藏了一整夜的温柔,小心翼翼护住的唯一一束光,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偏爱,在父亲口中,仅仅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压抑、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亓昃峥猛地抬眼,通红的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不甘与崩溃,再也压不住心底积攒的戾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嘶哑的控诉:

      “在你眼里就只有天赋和成绩是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直直撞向面前的父亲:“你永远觉得我拥有这些是天大的恩赐,你以为我想要这些天赋?”

      这句话,精准踩中了父亲最深的雷点。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唯一的谈资,就是亓昃峥与生俱来的学习天赋。
      在他的认知里,天赋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珍宝,是无数家长梦寐以求的资本,是他辛苦半生、唯一能对外炫耀、扬眉吐气的底气。

      多少人羡慕他养出一个天资卓绝、次次名列前茅的儿子。
      可他捧在心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自己儿子嘴里,变成了避之不及的负担。

      父亲脸上的严厉瞬间被彻底的震怒取代,眼底的寒意骤然暴涨。他原本只觉得孩子是青春期叛逆、无理取闹、为了两件外物闹脾气,顶多稍加训斥便可安分。

      可此刻听见这番话,所有的隐忍瞬间崩塌。

      他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少年,气场压迫得让人窒息,眉眼凌厉可怖,声音沉得发狠:

      “你说什么?!”

      空气骤然凝固。

      冰冷的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

      亓昃峥没有退缩,常年被掌控、被苛责、被当做工具培养的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从小到大,他没有爱好,没有娱乐,没有属于自己的情绪。
      他不能哭、不能懈怠、不能有私心,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有天赋,所以他必须完美、必须拔尖、必须永远第一名。

      没人问过他累不累,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唯独宋橙烀。
      唯独那两双球鞋、那张小小的贺卡,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拥有只属于亓昃峥本人、无关成绩、无关天赋的温柔。

      可现在,连这点唯一的光,都被父亲粗暴地否定、没收、践踏。

      亓昃峥眼眶通红,呼吸发颤,迎着父亲暴怒的目光,字字倔强,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反抗:
      “我不想要。”

      “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天赋,不想要你嘴里的前途,不想要你拿来炫耀的名次。”

      他盯着父亲错愕又暴怒的脸,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
      “我只想有一点自己的东西,有错吗?”

      父亲彻底被他的不知好歹激怒,脸色铁青,眼底满是失望与愠怒,厉声低吼:
      “一点自己的东西?你所谓的自己的东西,就是荒废学业、心思散漫、沉溺无用的琐事?!”

      “我辛苦培养你,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让你拥有旁人没有的天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父亲语气冰冷又失望,带着根深蒂固的偏执:“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你弃如敝履。亓昃峥,你太不知好歹了。”

      “不知好歹?”

      亓昃峥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又悲凉,眼底的泪水终于绷不住,狠狠砸落下来。

      “那两双鞋,是别人真心送给我的礼物。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这个人,对我好。”

      “不是因为我的成绩,不是因为我的天赋,只是因为我是亓昃峥。”

      他红着眼,死死看着面前永远无法共情他的父亲,声线破碎得不成样子:
      “可你把它收走了。你把我唯一一点不用拼命、不用优秀、可以安心被人疼的东西,全部毁了。”

      少年通红的眼眶、破碎颤抖的声线,没有换来父亲半分心软。

      在父亲眼里,这不是委屈,是叛逆,是翅膀硬了的不知感恩,是被惯出的矫情毛病。

      他看着亓昃峥为两双“无关紧要的鞋子”红着眼和自己对峙、顶撞,心底的火气彻底烧穿了所有理智,脸色青黑一片,眼神冷得近乎残忍。

      他根本不屑听儿子所谓的真心、偏爱、独一无二的温柔。
      在他的世界里,情绪是累赘,喜好是杂念,除了成绩,一切皆为无用。

      父亲死死盯着他,语气决绝、狠心,不带一丝余地,字字如刀,狠狠扎进亓昃峥最脆弱的地方:

      “就算别人送的又怎么样?”
      “学生本分就是读书。这种乱七八糟的外物,留在你身边只会分心、误事。”

      亓昃峥身子狠狠一颤,心口剧痛难忍,哑声辩驳:“它不是外物……”

      话没说完,就被父亲冰冷强势的声音彻底截断。

      “我替你处理了。”

      父亲微微扬下巴,眼神冷漠又强势,吐出了那句彻底击碎亓昃峥所有期待的真相,轻飘飘,却毁天灭地:

      “鞋子丢了。”

      轰——

      一瞬间,亓昃峥脑子里所有的情绪、隐忍、执念、仅存的期许,轰然崩塌碎裂。

      丢了。

      他小心翼翼藏在床底、拼尽全力守护、视若暗夜里唯一星光的礼物。
      宋橙烀认认真真、满心温柔送给他的心意。
      他偷偷珍藏、反复摩挲、整夜舍不得睡的温暖。

      就这么被轻飘飘三个字,随手丢弃,彻底碾碎。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指尖抖得控制不住,眼底所有的红意瞬间泛滥成灾,酸涩、绝望、心寒层层叠叠淹满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冷漠陌生的父亲,看着这个只会用规矩捆绑、用成绩定义他、从不在乎他喜怒哀乐的男人。

      长久积压的压抑、孤独、失望、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

      亓昃峥扯着嘴角,缓缓笑了,笑得沙哑又悲凉,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父亲,带着极致的讽刺与心寒,轻声一字一句:

      “还真是一个好父亲啊。”

      这句话温柔又锋利,像最软的刀刃,精准剖开了父亲所有的自我感动与引以为傲。

      他讽刺他的控制欲,讽刺他的偏执,讽刺他从来只爱“优秀的儿子”,从来不爱亓昃峥本人。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父亲最后一丝暴怒。

      火气瞬间冲上头顶,理智彻底清零。

      父亲瞳孔骤缩,怒到极致,根本容忍不了儿子半句嘲讽、半点忤逆。
      抬手,力道又狠又重,带着常年的威严与暴怒,狠狠一巴掌甩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刺耳的巴掌声,狠狠炸响在死寂的客厅里。

      力道之大,直接打得亓昃峥偏过头去。

      冷白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通红的掌印,火辣辣的刺痛瞬间席卷整张侧脸,耳膜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少年单薄的身子踉跄半步,堪堪稳住身形。

      头皮发麻,侧脸灼痛,可比起心口翻天覆地的剧痛,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着。

      没有哭出声,没有再争辩,没有再反抗。

      刚刚翻涌的怒火、委屈、不甘,在这一巴掌落下的瞬间,全部彻底死了。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父亲打完这一巴掌,胸口剧烈起伏,依旧怒气难消,眼神凶戾冰冷,死死盯着他:“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亓昃峥,谁教你的阴阳怪气、目无尊长!”

      他依旧觉得自己没错。
      没收、丢弃、掌掴、训斥。
      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学业,为了他的前途,为了他口中“正确的人生”。

      可他看不见。

      他亲手打碎了孩子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珍贵的一次被人偏爱的温柔。

      亓昃峥慢慢偏回头脑袋。

      眼底通红,却再也没有半点波澜。

      没有怒,没有恨,没有委屈,没有争辩。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空洞。

      那一瞬间,少年心里某一块柔软的地方,彻底坏死了。

      滚烫的痛感还盘踞在脸颊上,火辣辣的烧,可亓昃峥已经麻木了。

      他不再看盛怒未消的父亲一眼,也不再争辩半个字。所有堵在喉咙里的委屈、不甘、想要辩解的话,全都被那一巴掌彻底扇碎、扇凉。

      他沉默转身,脊背绷得笔直,身形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单薄。

      一步,两步。

      脚步很轻,却沉重得像是拖着满身破碎的骨头。

      他没有摔门,没有赌气,安安静静走回自己的卧室,指尖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外面冰冷的训斥,也隔绝了那个永远只会逼迫他、掌控他的世界。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少年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冷白的灯光落下来,照着整齐冰冷的书桌、成堆的习题册、干净到没有一点人气的床铺。

      唯独床底,空空如也。

      再也没有那份偷偷藏起来的温柔了。

      亓昃峥慢慢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视线怔怔望着漆黑干净的床底。

      什么都没有。

      那双承载着满满心意的球鞋、那张画着小太阳的贺卡、宋橙烀明目张胆的偏爱、他偷偷珍藏了一整夜的光亮……

      全没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一大块,冷风簌簌往里灌,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泛红发烫的侧脸,指尖触到掌印的时候,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疼。

      他不怕挨打。

      从小到大,罚站、训骂、打手板、苛责,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最怕的,是辜负。

      是辜负宋橙烀纯粹又真诚的心意。

      她那么认真、那么用心,悄悄打听他的喜好,精心挑选尺寸合适的球鞋,认认真真写贺卡、画笑脸,把最温柔、最干净的偏爱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

      她那么好。

      好到值得全世界最好的对待。

      可他呢?

      他连她送的礼物都守不住。

      连唯一属于自己、不用和成绩挂钩、不用被人挑刺否定的东西,都护不住。

      亓昃峥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隐忍的哭声死死堵在喉咙里,不敢溢出半点声响。

      他不敢哭出声,怕门外的父亲听见,又要扣上矫情、没用、心思脆弱的帽子。

      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湿痕。

      他该怎么交代?

      他该怎么面对宋橙烀?

      明天到了学校,她一定会问他喜不喜欢礼物,一定会问他球鞋合不合脚,一定会笑着问他有没有好好看贺卡。

      她满心欢喜等着他的回应,等着他开心,等着他收下这份专属的温柔。

      可他什么都没了。

      他甚至拿不出一丁点她赠予的痕迹。

      他甚至,连一句好好的谢谢、好好的喜欢,都没办法兑现。

      巨大的羞愧、自责、绝望死死裹住他,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那么自卑、那么敏感、那么小心翼翼珍藏她的好。
      好不容易有人把他当小孩疼、把他放在心上、看见他所有的脆弱。

      现在,全毁了。

      少年蜷在房间角落,眼底彻底失了光。

      晚上再也没有了那份偷偷心动的欢喜。只剩下无尽的寒凉、深深的愧疚,和一颗彻底碎掉的心。

      但是很快。

      房间里的寒凉与绝望缠了他许久,可心底那点偏执的执念,始终不肯彻底熄灭。

      他不信。

      不信那份沉甸甸、独一份的心意,就这么被简简单单的“丢掉”两个字彻底抹去。父亲脾气冲动、做事武断,气头上说的话未必完全当真,或许只是收在了别处,或许只是吓唬他的狠话。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找。

      亓昃峥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侧脸的灼痛还隐隐残留,眼眶依旧通红发胀,眼底却凝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他压下所有酸涩,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客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灯火调得昏暗,只剩远处父母卧室还透着一道细微的门缝光。

      刚走近走廊,里面的说话声就清晰飘了出来。

      是父亲带着余怒未消的低沉嗓音,对着半睡半醒的母亲低声抱怨,语气满是不耐与气恼:
      “你儿子今晚简直无法无天了!敢跟我顶嘴、阴阳怪气,翅膀真是越来越硬了。”

      母亲困意浓重,慵懒地躺着,只是含糊随意地应了两声,压根没放在心上,也没有追问前因后果,更无人在意他刚刚挨了一巴掌、碎了满心的希望。

      这个家里,永远只看对错、只看规矩,没人看他的委屈。

      亓昃峥指尖微微攥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早已麻木得发疼。

      他懒得听半句后续的数落与抱怨,也不再期待有人能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软一句语气。多余的辩解、多余的情绪,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轻轻抬步,安静下楼。

      夜里的风从入户缝隙吹进来,凉飕飕擦过发烫的侧脸,刺得人微微发颤。

      就在脚步踏出楼道的瞬间,一段久远又清晰的记忆猛地窜进脑海。

      父亲平日里清理家里杂物、丢掉不要的东西,从不会用小区的公共垃圾桶,只会绕去小区后侧僻静的窄巷。那里少有人来往,垃圾桶老旧隐蔽,是他常年习惯性丢废弃物品的地方。

      一瞬间,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微弱又疯狂的希望。

      或许没丢远。
      或许还来得及。
      或许那只装着球鞋和贺卡的礼盒,还安安稳稳躺在垃圾桶里。

      夜色浓稠深沉,整条街道路灯昏黄摇曳,四下静得听不到人声。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灌进他空荡荡的胸腔里。

      亓昃峥没有丝毫犹豫,收紧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朝着记忆里那条偏僻的小巷,快步跑了过去。

      哪怕深夜寒凉,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大概率只是一场空。

      他也要把宋橙烀送他的心意,找回来。

      深夜的小巷荒凉又寂静。

      路边的路灯年久失修,光影忽明忽暗,拉长少年单薄孤寂的身影。晚风刺骨,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与尘土,簌簌作响,衬得整条巷子愈发荒芜冷清。

      亓昃峥一路快步狂奔,胸腔剧烈起伏,脸颊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他却半点无暇顾及。
      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那个礼盒。

      巷尾立着两个老旧的大型垃圾桶,黑漆漆伫立在夜色里,散发着淡淡的凉意与尘味,是父亲常年丢杂物的地方。

      夜色太暗,桶内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内里物品。

      亓昃峥没有丝毫迟疑,快步冲上前,俯身撑着垃圾桶边缘,直接探身翻找起来。

      垃圾桶边缘冰凉肮脏,灰尘沾满他的指尖、袖口,细碎的垃圾碎屑落满手背。他从来干净体面、有洁癖,从小到大十指不沾尘埃,从未如此狼狈不堪。

      可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

      体面、干净、骄傲、尊严,在宋橙烀的心意面前,一文不值。

      他耐着性子,一寸一寸翻找,指尖快速划过废弃的纸箱、垃圾袋、杂物,心脏悬在半空,每一秒都是煎熬。

      别丢、别丢、千万别丢。

      他在心底疯狂默念,偏执又卑微。

      不知道翻了多久,指尖终于触到一抹熟悉的硬质礼盒触感。

      干净、规整,是他日夜珍藏的那个鞋盒!

      亓昃峥浑身猛地一震,眼底瞬间炸开光亮,所有的疲惫、寒凉、绝望瞬间被狂喜冲散。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礼盒从一堆杂物里抱了出来。

      礼盒完好无损,外包装没有破损,蝴蝶结也依旧规整,没有被踩踏、没有被弄脏。
      还好。
      太好了。

      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抱住了他仅有的温柔与偏爱。

      他大口喘着气,心口滚烫,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指尖温柔摩挲着盒面,迫不及待低头检查。

      球鞋安安稳稳躺在盒子里,完好如初,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磨损污渍。

      亓昃峥紧绷的肩彻底松弛,眼底泛红,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还好鞋子在。
      还好她送他的礼物,还在。

      他怀着满心庆幸,指尖立刻伸向蝴蝶结缝隙,去摸那张他珍藏整夜、舍不得拆开、视若珍宝的贺卡。

      空空如也。

      指尖摸遍所有缝隙、盒边、角落,什么都没有。

      方才所有的狂喜、庆幸、失而复得的暖意,在这一秒,瞬间冻结、彻底归零。

      亓昃峥的动作骤然僵死。

      他不死心,慌乱地把鞋盒捧到路灯下,微微掀开盒盖,反复翻看、仔细搜寻。
      盒底、侧边、夹层,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那张写满温柔字迹、画着小太阳的贺卡,不见了。

      被风吹走了?
      掉落在半路了?
      还是被垃圾裹挟带走,彻底不知所踪了?

      无从知晓。

      唯一确定的是——
      球鞋找回来了,可宋橙烀亲笔写给他的专属心意,彻底没了。

      那张贺卡,是独一无二的。
      是她认认真真为他写的话,是她悄悄藏在礼物里的温柔,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鞋子可以留存,可以珍藏,可以岁岁年年好好保存。可手写的贺卡,仅此一张,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夜风狠狠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浑身发颤。
      他抱着完好的鞋盒,站在空寂无人的小巷里,刚刚被点亮的眼底光芒,一寸寸彻底熄灭。

      半边脸颊还残留着巴掌的灼痛,手心沾满灰尘,狼狈不堪。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球鞋,心里却缺了一块永远补不上的缺口。

      这一刻,比全部丢掉还要让人窒息。至少全都丢了,他可以骗自己一无所有。可偏偏,最贵重的实物回来了,最温柔、最私人、最滚烫的心意,永远消失了。

      亓昃峥垂着眼,盯着空荡荡的礼盒缝隙,喉间酸涩堵得发疼。

      与此同时,相隔几条街区的宋家,灯火温柔,暖意融融,和小巷里的寒凉狼狈截然不同。

      夜色温柔缱绻,客厅暖黄的吊灯缓缓洒落柔光,驱散了所有夜晚的阴冷。宋橙烀洗完澡,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家居服,头发半湿,带着淡淡的沐浴清香,整个人松弛又明媚。

      周末闲暇的夜晚,家里没有课业的催促,没有严苛的规矩,只有独属于家人的松弛与热闹。

      茶几上摊着崭新的三国演义主题盲盒,包装精致可爱,是宋橙烀念叨了好几天、心心念念想要收集的款式。爸爸妈妈难得空闲,陪着她一起拆盲盒,打发静谧的夜晚时光。

      宋橙烀盘腿坐在地毯上,手肘撑着膝盖,满眼期待地盯着桌上的盲盒,眉眼亮晶晶的,少女鲜活灵动的模样格外治愈。

      母女俩接连拆了好几个,开出的都是常规基础款,虽然精致,却少了几分惊喜。宋橙烀也不气馁,依旧兴致勃勃,指尖摩挲着盲盒包装,跃跃欲试。

      最后一个盲盒落在爸爸手里。

      他笑着配合女儿的小游戏,慢条斯理拆开外包装,轻轻掀开盒盖。

      下一秒,一枚工艺精致、造型稀有的隐藏款人物摆件静静躺在盒中,质感远超普通款式,一眼惊艳。

      “啊!?”

      宋橙烀瞬间瞪圆了眼睛,往前凑了大半截身子,满脸不可置信,语气里带着撒娇式的羡慕和小小的不甘心。

      “怎么不是我拆到呀!!爸爸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耷拉了一下眉眼,佯装懊恼地鼓着腮帮子,鲜活又可爱,没有半分真的不悦,满是少年人纯粹直白的小情绪。

      爸爸看着女儿鲜活娇憨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低低笑出了声。他伸手,温柔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又偏爱:

      “那是自然,我家有个小福星陪着,爸爸的手气自然跟着变好。”

      一句话,把所有好运都归到了她身上。

      妈妈坐在一旁笑着看戏,顺手拿出手机,拍下父女俩温馨的画面,轻声打趣:“运气都是相辅相成的,我们橙橙就是家里的幸运星。”

      客厅里笑声软软的,暖意流淌在每一个角落。

      宋橙烀被哄得眉眼弯弯,刚刚的小遗憾瞬间烟消云散,立马凑到爸爸身边,认认真真盯着那枚稀有的隐藏款,指尖轻轻碰了碰摆件,眼底满是欢喜。

      晚风透过纱窗温柔拂入,带着夜色的清甜,屋里灯火明亮,家人相伴,岁月安稳。

      她全然不知,在同一片漆黑的夜色里,有人满身狼狈、满心破碎,在阴冷的小巷里苦苦奔波,弄丢了独属于他的温柔星光。

      此刻的她,被爱意层层包裹,无忧无虑,明媚坦荡。
      心里干干净净,没有烦恼,唯独还悄悄惦记着白天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她心里还想着,明天上学,要问问亓昃峥球鞋合不合脚,问问他有没有好好看完贺卡,有没有喜欢她准备的小惊喜。

      满心欢喜,满心期待。

      却丝毫预料不到,等待她的,是少年藏不住的愧疚、躲闪,和一份永远残缺的心意。

      一暖一冷,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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