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秋天来得很 ...
-
秋天来得很快。
山上的绿从浓稠的墨色慢慢变浅,变成一种带着黄调的青,像是有人拿画笔在树叶边缘轻轻扫了一层赭石。野花少了,只剩下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都找不着。老榕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每天早晨操场上都铺着薄薄一层,孩子们扫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扫完了又被风吹落一地。
林知意忙着准备去省城的事。乐谱改了又改,录了好几个版本,自己听着都觉得差了点什么。她说不清差在哪里。技巧没问题,和弦没问题,节奏也没问题。但就是不对。每次录完,她回放的时候都觉得那首歌在离她远去,变得客气、规矩、像穿着西装走进音乐厅的陌生人,而不是那个夏天早晨坐在门槛上轻轻哼唱的样子。
陈南风看她一遍一遍地录,一遍一遍地删。有一天放学后,她坐在床边练琴,林知意又在录。录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按住了琴弦。
“老师。”
“嗯?”
“你在紧张。”
林知意回头看她。陈南风抱着那把新吉他,盘腿坐在床上,歪着头看她,目光很平静。
“你弹给我听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你弹给我听的时候,不看谱子。你看窗外。你笑。”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样。给陈南风弹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想着的是这个夏天,是这个女孩蹲在桥边看鱼的样子,是她弹错和弦时皱鼻子的样子。她的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她不需要想。
她关掉录音,把手机扔在一边。拿起吉他,弹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看谱,也没有看手机。她看着陈南风。女孩坐在那里,抱着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林知意弹着弹着就笑了,弹错了两个音,她没有停,继续弹下去。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陈南风跟着她一起唱,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唱完了,林知意说:“你说得对。”
陈南风把吉他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布包,蓝色的,用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她把布包塞进林知意手里。
“这是什么?”
“你打开。”
林知意解开线绳。布包里是一颗核桃,壳剥得干干净净,果仁完整地躺在里面。和春天那次一样。但这一次核桃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她展开纸片。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比春天那会儿工整了一些。
“省城很远。但核桃不重。你带着,就不远了。”
林知意把纸片合上,把核桃攥在手心里。核桃的油脂渗进掌纹里,温热温热的。她抬起头,看着陈南风。女孩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嘴,耳朵尖红红的。
“陈南风。”
“嗯。”
“你以后不要对别人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不知道怎么还。”
陈南风歪了歪头,想了想。“我不要你还。”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她低下头,把那颗核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吉他,把《南风》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唱,只是弹,让旋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窗户飘出去,散在风里。
十一月过得很快。天凉了,早晚要穿外套。山上的叶子彻底变了颜色,黄的红的,把整座山烧成一片暖色。孩子们开始在课间凑在一起哈白气,比谁哈得长。林知意把去省城的日期定了,十二月初走,赶在音乐会之前排练几天。
走之前那几天,她开始收拾东西。这一次要带的比上次多,乐谱、录音设备、演出要穿的衣服。她一件一件往箱子里码,码到一半,发现陈南风站在门口。
“老师。”
“进来。”
陈南风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她的目光从墙上的画扫过,从桌上的书扫过,最后落在林知意摊开的箱子上。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像是某种预演。
“你要带多少东西走?”
“不多。就这些。”
陈南风蹲下来,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她伸出手,碰了碰那件叠好的白衬衫,那是林知意准备演出穿的。她的手指在衬衫领子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
“老师,”她说,“你走了以后,我还能来这儿吗?”
“当然能。钥匙我给你留一把。”
“那我可以坐你的椅子,用你的杯子喝水吗?”
“可以。”
“可以睡你的床吗?”
林知意笑了一下。“可以。但别尿床。”
陈南风抬起眼看她,嘴角弯了弯,但没笑出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空荡荡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老师,”她开口,背对着林知意,“省城冷吗?”
“比这儿冷。冬天要穿羽绒服。”
“羽绒服是什么?”
“就是一种很厚的外套,里面塞了鸭毛,很轻,很暖。”
陈南风想了想。“那你有吗?”
“有。我回去买。”
陈南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瘦小的背影映在窗户上,被灰白的天光衬得有些单薄。林知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风很大,把操场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上。
“陈南风。”
“嗯。”
“我很快就回来。音乐会完了就回来。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
“你好好练琴。回来我检查。”
“嗯。”
“还有,”林知意顿了顿,“好好照顾自己。别淋雨。”
陈南风偏过头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两汪平静的水。她看了林知意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点。
“老师,你也是。”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林知意提着箱子从宿舍出来,王校长帮她把另一个包拎到校门口。孩子们正在上课,教室里传来齐声朗读的声音。她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站在操场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冬天的榕树叶子还是绿的,但不如夏天浓密,稀稀疏疏的,枝干都露了出来。
陈南风站在校门口,抱着那把新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天蓝色的发圈扎着低马尾,脚上还是那双缝过的运动鞋。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小树。
林知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弹给我听。”她说。
陈南风把吉他抱好,手指按在弦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是《南风》。从头到尾,完整的。她弹得很稳,比练习的时候任何一次都稳。中间有一个和弦转换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接着往下弹。最后一个音落在弦上,清清脆脆的,在冷空气里荡开。
她弹完了,抬起头看林知意。
林知意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鼻尖上因为紧张而冒出的细汗,看着她抱着吉他的姿势——那个姿势和她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把陈南风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女孩的耳朵冰凉,但耳尖是红的。
“弹得很好。”林知意说。
陈南风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却弯得很满。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林知意手心。林知意低头看,是天蓝色的发圈。她扎了两季的那根发圈。
“你拿着。”陈南风说,“到了省城,戴上。”
林知意把发圈攥在手心里。小小的一个圈,带着陈南风的体温。她把它套在自己手腕上,天蓝色的圈,衬着她手腕上那根旧的红绳,一蓝一红,挨在一起。
“好。”她说。
三轮车发动了。林知意坐上去,朝陈南风挥了挥手。陈南风站在校门口,抱着吉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子越来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林知意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要一直站到看不见为止。
车子拐过一个弯,校门口被山体挡住了。林知意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手腕上的发圈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又慢慢被体温捂热。她把那颗核桃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合上眼。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远处山尖上有一片云被吹散了,露出后面湛蓝的天。她忽然想起自己歌里最后那一句“南风吹过来,我还没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和手腕上的发圈,笑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