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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省城比她记 ...

  •   省城比她记忆中还要吵。

      林知意从长途大巴上下来,拖着箱子走出车站,被扑面而来的车流声和人声淹没了。广场上挤满了人,拉客的司机扯着嗓子喊地名,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空气里混着尾气和食物油烟的味道。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像一条从清水里被捞进浑水里的鱼,腮帮子一开一合,喘不上气。

      她打了辆车去乐团。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高楼、霓虹灯、玻璃幕墙、天桥上行色匆匆的人。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样,繁华得热闹,热闹得空洞。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天蓝色发圈,在省城灰蒙蒙的天光里,那抹蓝色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滴从山里偷来的泉水。

      乐团给她安排了一间排练室。钢琴,谱架,一面落地镜,角落里还有一把落了灰的旧吉他。她放下箱子,坐在地板上,把乐谱摊开。《南风》的手稿,铅笔写的,修改的痕迹密密麻麻。她把谱子看了三遍,然后拿起吉他,弹了一遍。琴声在排练室里回荡,被那面落地镜弹回来,落在她耳朵里,陌生得很。她停下来,把吉他放在一边,坐在地板上发呆。

      晚上她给陈南风发了条消息。山里的信号不好,消息发出去转了半天才显示“已送达”。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就两个字。

      “到了?”

      她回:“到了。省城很吵。”

      又过了几分钟:“你到了就好。我在练琴。”

      林知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她想陈南风了。她想那间漏风的宿舍,想操场上的老榕树,想那棵歪脖子枣树,想院子里的石墩和秦腔。她想陈南风坐在石墩上画画的样子,想她弹错和弦时皱鼻子的样子,想她蹲在桥边看鱼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城市太吵了。吵得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排练持续了一个星期。乐团的老师来听了一遍,说不错,又说节奏可以再稳一点,情感可以再收一点。林知意点头,改了又改。但她始终觉得不对。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每改一次,这首歌就离她远一步。改到最后,歌还是那首歌,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她弹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音乐会的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省城的夜晚不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霓虹灯的光,把天花板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粉色。她拿起手机,翻到和陈南风的聊天记录。消息不多,每天就那么几句。“练琴了吗?”“练了。”“吃饭了吗?”“吃了。”“早点睡。”“好。”每一条都很短,短得像山里干净的空气。她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到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陈南风发来的。两个字,加了一个标点。

      “加油。”

      林知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手腕上的发圈硌着皮肤,凉凉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录音,清唱了一遍《南风》。没有伴奏,只有声音。唱完她听了一遍,觉得不对。又唱了一遍。还是不对。第三遍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着那间漏风的宿舍,想着枣树下的石墩,想着一个女孩抱着吉他坐在床沿上看她。她唱完了,点开回放。这一次对了。

      她存下录音,给陈南风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这是原版。明天弹这个版本。”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音乐会在第二天晚上七点半。

      林知意排在倒数第三个。她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穿着那件白衬衫,手腕上戴着天蓝色的发圈。化妆师要给她上妆,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核桃,陈南风给的那颗,一直在她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放着。核桃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发亮,表面光滑得像一块石头。

      轮到她上场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侧幕走了出去。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她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吉他抱好。台下很安静,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第一次走进那间漏风的教室时的情景。四十三个孩子仰着脸看她,黑皮肤,亮眼睛。她当时也紧张,但那种紧张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她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知道面前坐的是谁。现在她坐在聚光灯下,底下全是陌生的面孔,掌声再热烈,也是隔了一层。

      她闭上眼,手指搭在弦上。

      弹第一个和弦之前,她停了一拍。就那一拍,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山里的雾,雨,杜鹃花,枣树,石阶上的背影,雨里蹲着的小小身影,和那句“我能不能跟你走”。

      然后她拨了第一个音。

      这一次,她没有看谱。她看着台下那片黑暗,想着山,想着树,想着一个女孩蹲在院子里仰头看她的样子。她的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弹着弹着就笑了,和那个夏天的早晨一样。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但很稳。

      “南风吹过来,我还没走。”

      最后一个音落在弦上,余音在音乐厅里荡了很久。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知意站起来,鞠了一躬。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个子很矮,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背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天蓝色的发圈没了——在她手腕上戴着。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缝着黑线。

      陈南风站在那扇门的阴影里,像一棵从山上移植过来的小树。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几百人的距离,落在林知意身上。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用力地挥了挥。

      林知意在台上站着,手里还攥着吉他。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的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再来一个”。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最后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的阴影里,对她挥手。

      她忽然想起走的那天,校门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她挥了挥手,钻进三轮车,拐过弯就看不见了。可陈南风没有走。她翻了两座山,坐了四个小时的中巴,又打了半个小时的摩的,找到了这个音乐厅。她穿着一双缝过的旧鞋,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听完了那首写给她自己的歌。

      林知意站在舞台上,灯光很亮,底下的人还在鼓掌。她没有鞠躬,也没有退场。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最后一排那个身影,喉咙里堵得厉害。

      陈南风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偏了偏头,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很大,很满,露出了两排小白牙。她把手放下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线,然后也暗了。

      林知意终于鞠了一躬,退场。她走进侧幕的时候,腿是软的。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口袋里的核桃,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发圈。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毫无预兆,也没有声音。她用手背擦掉,又擦掉,怎么也擦不干净。

      乐团的老师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说:“太棒了!你今晚的状态绝了,完全不一样。你看到台下那个小女孩了吗?最后一排那个,你弹的时候她一直在哭。”

      林知意靠在墙上,闭着眼,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沙哑,“她是我写这首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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