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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月的最后 ...

  •   八月的最后一周,林知意接到了省城打来的电话。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机在屋里响。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进去,看到屏幕上的号码,心跳忽然快了几拍。接起来,那边是乐团老师的声音,说《南风》被选上了,放在音乐会的中间偏后位置,年底十二月演。让她准备一个完整的谱子,最好再录一个更干净的版本发过去。

      林知意握着手机,站在屋子中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边老师又问:“你还在那个山里?”

      “嗯。”

      “十二月份回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

      挂了电话,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走到院子里,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晾完。阳光很好,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坐在门槛上,拿起吉他,弹了一遍《南风》。弹到一半,手有点抖,按错了一个和弦。她停下来,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第二天陈南风来的时候,林知意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

      “老师,你选上了。”

      她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蓝布包,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林知意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陈南风走进来,坐在石墩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就猜。猜你选上了。”

      “你失眠了?”

      “嗯。翻来覆去的。”

      林知意在她对面蹲下来,看着她。陈南风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真的在为林知意高兴。但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

      “我十二月才走。”林知意说,“还有三个月。”

      “我知道。”

      “我走之前把吉他留给你。你接着练。”

      “好。”

      “我回来的时候检查。要是没进步,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不回来了。”

      陈南风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她知道林知意在开玩笑,但她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坐在石墩上,仰着头,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笃定的东西,那种笃定从春天到夏天,从暴雨夜到枣树下,一直没有变过。

      “对,”林知意说,“我答应过。”

      九月,学校开学了。

      林知意搬回了学校的宿舍。屋子空了两个月,墙上落了灰,窗台上那束干花彻底枯成了褐色的一团。她重新打扫了一遍,把陈南风画的画又贴回墙上。这回多了几幅,都是这个夏天画的,枣树下的、桥头上的、院子里的。她一张一张贴好,把那面墙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画廊。

      孩子们两个月没见她,蜂拥过来抱她。陈南风站在人群外面,背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等其他孩子散了,她才走过来,站在林知意面前,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把新吉他,比林知意那把旧的小一号,琴身是浅色的木头,弦是新的,亮亮的。

      林知意愣住了。“你哪儿来的?”

      “我爸寄钱回来了。”陈南风说,“我跟奶奶说,学校要买学习资料。奶奶把钱给我,我去镇上买的。”

      “你骗你奶奶?”

      “没骗。吉他就是学习资料。”

      林知意看着她,哭笑不得。她接过那把吉他,试了试音,弦距有点高,但音是准的。她弹了一个和弦,琴声在小屋里荡开,比她那把旧琴更清亮一些。

      “你会弹了?”林知意问。

      “会一点。”陈南风从她手里接过琴,坐在床沿上,把琴抱好。她的手指按在弦上,比几个月前稳多了,指腹上的茧已经硬了。她弹了一段旋律,是《南风》的前奏。只弹了四句就停了,抬起头看林知意。

      “我自己扒的。你听听对不对。”

      林知意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把崭新的吉他,看着她手指上厚厚的茧,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书。

      “对。”她说,声音有些闷,“都对。”

      陈南风把吉他放下,走到她身边。“老师,你怎么了?”

      “没什么。灰尘迷眼了。”

      陈南风没有拆穿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稀稀拉拉的,像是不舍得夏天就这么过去。林知意转过身来,看着陈南风。女孩仰着头看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老师,”她说,“你教我把整首都弹完吧。等你走的时候,我就能弹给你听了。”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弯下腰,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旧吉他,坐在陈南风对面。两把吉他,一旧一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林知意弹一个和弦,陈南风跟着弹一个。错的时候,林知意就停下来,伸手帮她调整手指的位置。陈南风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小小的,温热的,指腹上的茧硬硬的。

      她们练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合在一起。蝉叫累了,停了,黄昏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沙沙响。陈南风终于把整首《南风》弹完了,磕磕绊绊的,中间错了好几个地方,但弹到了最后一个音。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林知意,鼻尖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老师,我弹完了。”

      林知意看着她,笑了。“嗯。弹完了。”

      “你十二月走的时候,我弹给你听。”

      “好。”

      陈南风把吉他放下,站起来,走到林知意面前。她伸出手,小拇指弯着。“拉钩。”

      林知意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女孩的手指冰凉的,用了一点力,紧紧扣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南风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认真。

      林知意跟着她念了一遍。念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一天,在哪一场雨里,她曾说过一个“好”字。那个“好”字种下了一颗种子,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枝枝叶叶都是这个女孩的模样。

      她勾着陈南风的手指,没有松开。窗外的暮色漫进来,把屋子染成灰蓝色。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忽然想,十二月很快就会来,然后很快就会过去。她会去省城,会在那个音乐厅里弹唱这首歌。而等她回来的时候,这个女孩会站在校门口,抱着那把新吉他,弹给她听。

      她想,那就是她回来的理由。不多,不少,正好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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