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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整个六月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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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六月和七月,陈南风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下午来,偶尔来得晚了,太阳已经挂在西边,她就坐在枣树下等林知意写歌。房东老两口已经认识她了,每次来都笑眯眯地给她倒水,偶尔还塞块红薯干。陈南风不怎么说话,接过东西就安安静静坐着,等林知意从屋里出来,她的眼睛才亮起来。
林知意把每天分成了两半。上午写歌、练琴、改曲子,下午教陈南风弹吉他。有时候她们也出去走走,沿着镇子外面的公路散步,走到桥头再折回来。陈南风喜欢看桥底下的水,蹲在桥栏边,看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一看就是半天。林知意靠在栏杆上看她,觉得这个女孩看什么都认真,看鱼是这样,看花是这样,看她也这样。
七月中旬的一天,林知意收到了一封邮件。省城乐团的老师发来的,说年底有一场原创作品音乐会,问她有没有作品想参选。如果被选上,可以在音乐厅首演,还有一笔创作费。林知意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写在纸上的那首《南风》,四句词,四个和弦。它太简单了,简单到像山涧里的一块石头,放在音乐厅那种地方,会不会格格不入?
她没有回邮件,把手机扣在桌上,出去找陈南风。女孩正坐在枣树底下画画,画的是院子里的老两口,房东大爷蹲在门口抽烟,大娘在择菜,两个人不说话,但画面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的安稳。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画纸上那两个人的轮廓。
“老师,”陈南风没抬头,“你不开心。”
“没有。”
“你有。你每次看完手机就不开心。”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南风的侧脸,女孩还在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林知意知道她不是随口说的。陈南风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不问,是因为知道问了也帮不上忙。她只是把观察到的东西说出来,轻轻地放在那里,让林知意自己决定要不要捡起来。
“我收到一封邮件。”林知意开口,“省城那边,年底有一场演出。问我要不要参加。”
陈南风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浅浅的点。然后她继续画。
“你要回去吗?”
“我说不好。我的歌太简单了,可能选不上。”
“那你想去吗?”
林知意想了想。“想。”
陈南风点了点头,把铅笔放下,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难过,也没有挽留,只是一片平静。
“那你去。”她说,“你写好了再去。”
“你觉得我写得够好吗?”
陈南风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你弹给我听。”
林知意回屋拿了吉他,坐在门槛上。这几个月她把《南风》改了十几遍,旋律比最初丰富了一些,加了一段前奏和一段间奏,和弦也多了两个。但整体的骨架还是那四句,循环往复,像风吹过山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她弹了一遍,唱了一遍。唱完的时候,发现陈南风的眼睛红了。女孩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怎么了?”林知意问。
“没怎么。”陈南风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好听。”
她站起来,走到林知意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那个姿势又让林知意想起第一年暴雨里的那个夜晚,女孩蹲在她面前,浑身湿透,攥着她的手腕。但这一次陈南风没有抓她,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仰着头。
“老师,”她说,“你去了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林知意几乎没有犹豫。
陈南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确定,像一个人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那你去。”她又说了一遍,“我等你回来。”
林知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女孩的脸颊软软的,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热。陈南风皱了一下鼻子,没有躲。
那天晚上,林知意回了那封邮件。她说她有一首作品,想参选。她把《南风》的录音发了过去,没有抱太大希望。发完之后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心里忽然很平静。选不选得上都行。这首歌她已经写完了,唱给该听的人听过了。
第二天陈南风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本子。厚厚的,封面是硬纸壳,已经磨得起毛了。她把它放在林知意面前,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林知意翻开。第一页是铅笔画的学校,老榕树,旗杆。第二页是石阶,一个弹琴的背影。第三页是山路,一个女孩在跑。第四页是镇上的中学,梧桐树。第五页是枣树,树底下两个人。第六页是吉他,琴弦上画了音符。第七页……
林知意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画的是两个人手牵手。高个子的那个是林知意,矮个子的那个是陈南风。两个人站在一片没有画完的空白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的路和远处的山。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小,但很清楚。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林知意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很久没有动。陈南风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房东大爷的收音机里放着秦腔,苍凉的调子从隔壁飘过来,又飘远了。
“陈南风。”林知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画了多久?”
“从你搬来那天开始画的。每天画一页。”
林知意算了算日子,快两个月了。六十多页。每一页都是她,或者她们。她忽然觉得手里这个本子重得拿不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用一整个夏天的时间,一笔一笔地画下了她。每一笔都是认真的,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陈南风面前。女孩仰着头看她,目光亮亮的,像在等一个回答。
林知意蹲下来,和她平视。
“陈南风,”她说,“我会回来的。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会回来。”
陈南风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收住,也没有低头。她就那么笑着,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牙,眼睛里全是光。
“好。”她说,“我信你。”
那天傍晚,陈南风走的时候,林知意站在院门口目送她。女孩沿着公路往山的方向走,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停住了,转过身来,朝着林知意挥了挥手。和春天那次一样,挥得很用力,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看见。
林知意也挥了挥手。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野花和溪水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自己歌里写的那句词,南风吹过来,我还没走。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想,也许这句话该改一改了。
南风吹过来,我还没走。
但我会走。然后我会回来。
她转身回屋,把陈南风的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幅画的空白处,她拿起铅笔,在陈南风写字的下方,加了一行字。
“我等你。”
两个字,写在画的最底下,小小的,却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