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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镇上的房子 ...

  •   镇上的房子是王校长帮忙找的,一间一楼的小屋,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房东是老两口,儿女都在外面,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一个月收一百块钱。窗户确实朝南,推开就能看见远处黛青色的山脊,像一道长长的眉毛。

      林知意搬进来那天,收拾到下午才把东西归置好。她把吉他挂在墙上,把陈南风画的那张画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又把那几颗野核桃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做完这些,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少了蝉鸣。镇上的蝉没有山里叫得凶,稀稀拉拉的,像没吃饱饭。

      第二天早上,她还在睡,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响了。房东大娘去开的门,然后扯着嗓子喊:“林老师!有个小姑娘找你!”

      林知意披了件外套出去。陈南风站在院子里,背着那个蓝布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天蓝色的发圈还在。她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头磨破了,用黑线缝了几针。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青色的果子。

      “老师。”她叫了一声,站在枣树底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肩膀上。

      “这么早?你几点出门的?”

      “六点。”陈南风把塑料袋递过来,“路上摘的,野李子。酸,但能吃。”

      林知意接过来,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冽的果酸味。她拿出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陈南风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说了酸。”

      “酸也吃。”林知意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递给她,“你吃这个。”

      陈南风接过去,在林知意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她嚼东西的样子很安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啃松果的松鼠。吃完了一个,她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剥了皮,把果肉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林知意。

      “老师,你今天干什么?”

      “写歌。你呢?”

      “我画画。”陈南风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枣树,“我画这个。”

      那天上午,两个人一个坐在屋里,一个坐在院子里。林知意抱着吉他,在纸上涂涂写写,把那段四个小节的旋律翻来覆去地改。陈南风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用林知意给她的铅笔和本子,安安静静地画那棵树。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树影在地上转了半圈。中间房东大娘端了一碗凉茶出来给陈南风,她接过去喝了,又继续画。

      中午林知意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陈南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林知意坐在桌前吃,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画下来。

      “陈南风。”

      “嗯?”

      “你以后想不想学画画?正经学?”

      陈南风回过头看她,嘴里还含着一根面条。“去哪儿学?”

      “省城有美术班。你以后要是考到省城的中学,就能学。”

      陈南风把面条吸进去,嚼了嚼,咽了。“考到省城?”她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确认。

      “嗯。你成绩这么好,考得上的。”

      陈南风没有说话,转过头去,继续吃面。但林知意看见她攥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下午陈南风走的时候,把那幅画留在了桌上。枣树画得比上次那幅更细了,叶子一片一片的,树干上的纹路都画了出来。树底下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坐着,旁边还有一个大一点的人影站着。两个人都没有画脸,但林知意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和陈南风。

      她把画贴在那张弹吉他的画旁边。两面墙上的画,都是同一个人画的,画里都有她。

      那天晚上,她终于把歌写完了。

      旋律很简单,整首歌只有四个和弦,反复循环。她填了词,写在纸上,改了又改,最后定下来的只有两段。她弹了一遍,用手机录下来。吉他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从白墙上折回来,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听了一遍回放,觉得还缺什么。缺一个声音,一个清清脆脆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声音。她把手机收起来,决定明天弹给陈南风听。

      第二天陈南风来得更早。天刚亮,院门就被拍响了。林知意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枣树底下,头发上沾着露水,手里抱着那把旧吉他。

      “老师,我练了一首歌。弹给你听。”

      林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陈南风把吉他抱好,手指按在弦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弹的是《小星星》,单音旋律,没有任何伴奏。弹得很慢,有几个音犹豫了一下,但整体很稳。弹完了,她抬起眼看着林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安的期待。

      “好不好?”

      “好。”林知意说,声音有些哑,“进步很大。”

      陈南风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完整的笑。那个笑不再是转瞬即逝的了,它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眼睛里、鼻尖上、下巴的弧度里,到处都是。

      “老师,”她说,“你昨天说写歌了。写好了吗?”

      “写好了。想听?”

      “想。”

      林知意回屋拿出吉他,坐在门槛上。陈南风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晨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林知意拨了第一个和弦。然后她开口唱,声音不大,有些涩。她很久没有唱歌了,嗓子不像从前那样清亮,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南风吹过来,山上的花开了。南风吹过来,溪水醒了。南风吹过来,你坐在石阶上。南风吹过来,我还没走。”

      四句。循环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陈南风跟着哼了起来,哼的是和声,自己即兴配的,竟然很准。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是在给她们打拍子。

      唱完了,林知意停下来。陈南风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过了很久,陈南风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偏过头看着她。

      “老师,”她说,“这首歌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

      陈南风想了想。“叫《南风》。”她说,语气很确定。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溪水。她点了点头。

      “好。就叫《南风》。”

      陈南风把脸埋回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林知意。那两只眼睛里都是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开了花。林知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女孩的头发被露水打湿了,凉凉的,贴在掌心里。

      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夏天刚刚开始,山上的野花开了满坡,溪水涨了,蝉也叫了。林知意坐在门槛上,抱着吉他,看着身边这个把脸埋在膝盖里偷笑的小女孩,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写的那首歌。

      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就是一个人,坐在一个夏天的早晨里,身边有风,有树,有一个愿意听她唱歌的人。

      她想,如果“永远”这个词真的存在的话,也许就是这样的时刻。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坐在一起,听风从南边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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