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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陈南风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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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南风第二天就回来上课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安静,坐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本文具一样一样摆好。但林知意注意到,她的背挺得比平时直,嘴角抿着的那股劲儿也松了些。上课的时候,她抬头的次数多了,目光也不再只是落在窗外,而是会跟着林知意在讲台上来回移动。
下课了,她没有立刻走。等其他孩子都出去了,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核桃,壳剥得干干净净,果仁完整地躺在林知意面前。
“奶奶让带的。”她说,眼睛看着别处,“她说谢谢你去看她。”
林知意拿起那颗核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香,脆,是山上核桃特有的那种浓烈的油脂香。她嚼着,冲陈南风笑了一下:“替我跟奶奶说谢谢。”
陈南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老师,你真的不走了?”
“真的。”
她没回头,但林知意看见她耳朵尖红了。女孩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那个消息在学校传开后,孩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高兴得跳起来,有人跑过来抱住林知意的腿,有人问“那下学期你还教我们吗”。王校长也松了一口气,说“那我把你报上去,算正式延期”。林知意点头,心里却比想象中平静。她给省城的闺蜜发了条消息:“我决定再待一个学期。”闺蜜秒回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最后说:“你是不是疯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接的,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爸会不高兴。”母亲说。林知意说:“我知道。”母亲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挂了电话,林知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陈南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陪她坐着。林知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所有沉闷,都被风吹散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雾散了又来,来了又散。泡桐花落尽了,老榕树抽出了更浓密的新叶,把整个操场都罩在阴凉里。四月底的某一天,陈南风放学后没走,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她走到林知意面前,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老师,这个给你。”
林知意接过来展开。是一幅铅笔画,画在一张作业本的背面。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弹吉他,身后是一棵巨大的榕树,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线条简单,但很准,构图也好,山和树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弹琴的人没有画脸,只有一个低头的轮廓,但林知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自己。
“你画的?”
“嗯。”陈南风搓着手指,“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林知意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你学过?”
“没有。就是有时候没事,照着画。”
林知意看着那幅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女孩有天赋,不仅是唱歌,还有画画。可这大山里没有美术老师,没有画材,没有一本像样的画册。她所有的天赋都只能闷在心里,像一颗种子掉进了石缝里,拼命往上长,却连一片像样的叶子都舒展不开。
“陈南风,”她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女孩想了想。“不知道。”她看着远处,“以前想过去城里找爸妈。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去了也是多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林知意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被留下来的孩子,心里都有一个洞。那个洞不会因为父母寄回来的钱和衣服就填上。它一直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扩大。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陈南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她抬起眼,看着林知意。“我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
“会弹琴。会唱歌。会教别人。”她停了一下,“会让人觉得,来了就不想走。”
林知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嗓子眼堵得厉害。她伸出手,揉了揉陈南风的头顶。女孩的头发在掌心下柔软地塌下去,又弹回来,带着一股山泉水的凉意。
“你会的。”林知意说,“你会的比我多。”
陈南风看着她,目光亮亮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这次没有收住,露出了两排小小的白牙。
那是林知意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像一朵花在石缝里开了,不起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天傍晚,陈南风走的时候,林知意站在门口目送她。女孩沿着山路往上爬,小小的身影穿过暮色,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朝着学校的方向挥了挥手。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挥手的动作很大,很用力,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看见。
林知意站在门口,也抬起手挥了挥。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穿过老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春天快过去了,夏天的脚步从山那边隐隐传来。林知意回到屋里,把那张画贴在桌子前面的墙上,用胶带粘住四个角。她坐下来,看着画上那个弹琴的轮廓,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不那么空了。
她拿起吉他,手指搭在弦上。这一次她弹的不是别人的曲子,是一段她即兴编的旋律。很慢,很简单,像山里的雾,像溪里的水,像一个小女孩在山路上回头挥手的那个瞬间。
她弹了很久,直到天彻底暗下来,连弦都看不见了,才停下来。手指尖热热的,微微发麻。她抱着吉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虫鸣四起,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洞也小了一点。
这座山在留她。她终于不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