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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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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林知意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翻了两座山,去了陈南风的家。
起因是一张请假条。陈南风连着两天没来上课,托同村的孩子带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我奶奶摔了,我走不开。”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写得很轻,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林知意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走不开”。十二岁的孩子,说“走不开”的时候,语气像一个扛着整个家的人。
她去找王校长问了陈南风家的方向。王校长说:“翻过学校后面那座山,往南走,半山腰上单独一户,木瓦房,门口有棵核桃树。不太好找,你让村里人带你去。”
林知意没让人带。她背了个包,装了点药和两盒牛奶,早上八点出发。山路比她想象中难走,碎石遍地,坡度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她爬了将近一个钟头,出了一身汗,终于看到半山腰上那间木瓦房。
比学校还旧。木头是黑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门口坐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见她来了,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核桃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投下一片稀疏的荫。
陈南风正蹲在院子里,面前一个木盆,里面泡着衣服。她挽着袖子,手泡得发白,正用力搓一件灰色的外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住了。
“老师?”
林知意站在院子口,喘着气,头发被汗粘在额角上。她笑了笑,说:“我来看看你奶奶。”
陈南风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嘴唇抿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快步走过来,接过林知意肩上的包,动作很快,像是怕她反悔要走。
“你怎么来的?”她问,声音闷闷的。
“走来的。”
“翻了两座山?”
“嗯。”
陈南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上穿着一双旧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说:“进来吧,奶奶在屋里。”
屋里很暗。木墙上只有一扇小窗,光从那里挤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陈南风的奶奶躺在床上,腿上夹着两块木板,用布条绑着。老人家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核桃壳。看见林知意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知意按住了。
“大娘,您别动。”
“林老师……”老人家嗓子哑得厉害,“南风天天念叨你。说你好,说你会弹琴,说她喜欢你。”
林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陈南风。女孩站在门边,脸涨得通红,眼睛看着别处。
“她是个好孩子。”林知意说,“聪明,懂事,学习也好。”
老人家叹了口气。“懂事有啥用。她爸妈在外面打工,两年没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她就一个人,孤零零的。”
陈南风忽然开口:“奶奶,你别说了。”
老人闭嘴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山风吹过树梢的声响。林知意蹲下来,看了看老人家腿上的伤。肿得厉害,木板固定得粗糙,布条系得太紧,脚踝处都勒出了红印。她把布条松开重新绑了一遍,动作尽量轻柔。
“去医院看过了吗?”
“去了镇上,拍了片子,说骨头裂了,要养。”陈南风说,声音很平,“开了药,就回来了。”
“花了多少钱?”
“两百多。”
林知意心里算了一下,两百多块钱,对这个家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开销。她从包里拿出带来的药和牛奶放在床头,又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掏出来,大概四百多块,塞到老人家的枕头底下。
陈南风看见了,快步走过来,把那叠钱抓起来塞回林知意手里。“老师,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
“不要。”陈南风的声音很硬,和她瘦弱的身板完全不相称。她把钱攥在手里,用力推回林知意胸口,力气大得林知意差点站不稳。
两个人僵持着。奶奶在床上叹气,说:“南风,别犟。”
“不要就是不要。”陈南风看着林知意,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但林知意看见了。
“老师,”她说,声音在抖,“你来看奶奶,我已经很高兴了。我不要你的钱。你的钱是你的,你还要回城里去。你不能把钱都给我们。”
“陈南风”
“你不能对我们太好了。”女孩打断她,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才会有的嘶哑,“你对我们好,你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了。
林知意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她第一次看到陈南风这样——失控的,尖锐的,把心里那层薄薄的壳撕开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东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却没有再落下来一滴泪。
她忽然明白了。陈南风一直都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离别是不可逆的。所以她不要钱,不要东西,不要任何她带不走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留下来,只会变成刺。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曾经有一个人来过,又走了。
林知意站起来,走过去,把陈南风抱住了。
女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回抱林知意,只是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林知意感觉到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有温热的东西渗过衣服,烫在皮肤上。
“陈南风,”林知意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不走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跟王校长说了,我申请再留一个学期。”
陈南风看着她,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攥住了林知意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陈南风终于哭了。她埋在林知意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只有眼泪把林知意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洇湿了一大片。林知意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感觉到女孩的身体从剧烈颤抖到慢慢平复,像一场暴雨渐渐收住,只剩下淅沥的余音。
院子里那条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搁回爪子上。远处山风穿过核桃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门口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林知意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她只知道,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松了。像是雾气散了,露出底下一直存在却被她忽略的东西。山在那里,一直都在。她只是在雾里走得太久,忘了自己其实看得见路。
陈南风终于从她怀里退开,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狼狈得要命。她用手胡乱抹了把脸,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衣服上全是我的鼻涕。”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外套上那一片深色的水渍,笑了出来。“没事。反正也要洗。”
陈南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抿住了。但这次没有藏住,那个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亮亮的,像山涧里被太阳照透的水。
林知意想,这可能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