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3、第 3 章 四月中旬，

　　四月中旬，山里开始起雾。

　　往往是清晨，天还没亮透，雾就从谷底漫上来，把整个学校泡成一团白。操场看不见了，老榕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的山更是彻底消失了，好像整个世界只剩这几间灰瓦白墙的屋子，浮在一片茫茫的白里。孩子们在雾里跑，只看得见一个个黑影子晃来晃去，笑声从雾里传出来，近得像是贴在耳边，人却看不见。

　　林知意坐在宿舍门口，膝盖上摊着教案本，笔搁在纸上，半天没落一个字。雾从门槛漫进来，凉丝丝地舔着她的脚踝。她起得越来越早，有时五点就醒了，睁着眼躺在床上听鸟叫。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在烦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开始数日子。

　　来的时候是三月上旬，一个学期到七月初结束，算下来整整四个月。现在四月中旬，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还剩两个半月。六十多天。她掰着指头算完，把笔捡起来，在教案本边缘写了“六十”，又划掉了。

　　陈南风来得更勤了。以前是放学后待一两个小时，现在有时候吃完晚饭又跑过来。天擦黑的时候，她从家里出门，走二十分钟山路到学校，就为了在林知意门口坐半个小时。奶奶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学校写作业。奶奶不识字，也不多问，由着她去。

　　林知意问她：“你晚上跑来跑去不累吗？”

　　陈南风摇头。“家里的灯太暗了，写作业看不清。”

　　她说的可能是实话，也可能不是。林知意没追问。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追问陈南风什么。因为每一次追问，都会逼出一个她承受不住的答案。像剥笋子，一层一层剥下去，最里面是嫩的，一碰就碎。

　　有一天傍晚，陈南风又来了。她坐在床沿上看一本林知意从省城带来的旧画册，画册的页脚卷了边，是林知意小时候学琴时临摹过的乐谱插图。陈南风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手指小心地摸着纸面，像是在摸什么贵重东西。

　　“老师，”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画册，“你会弹钢琴？”

　　“会。”

　　“钢琴什么样的？”

　　林知意想了想，说：“很大，黑的，有八十八个键。弹起来声音很亮，能传很远。”

　　陈南风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特别深，像井水。

　　“比吉他好听吗？”

　　“不一样的好。”林知意说，“吉他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话。钢琴像——”她停下来，想找一个山里孩子能懂的比喻，“像整座山都在唱歌。”

　　陈南风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萤火虫从草叶底下飞出来，只闪了一瞬，又隐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翻画册，手指停在贝多芬的画像上，停了好几秒。

　　“老师，”她说，“你给我弹一段吧。”

　　“弹什么？”

　　“你拿手的。”

　　林知意拿起吉他，调了调弦。她弹了一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轮指在琴弦上密密匝匝地滚过去，像雨打芭蕉，一层一层叠上来，连绵不绝。这是一首很难的曲子，她练了三年才弹得流畅。吉他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从白灰墙上折回来，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把空气都填满了。

　　陈南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只有眼睛跟着林知意的手指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琴声停下来之后，她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知意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林知意想起那天暴雨里她蹲在门口的样子。

　　“老师，”陈南风说，声音很轻，“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像我一样什么？”

　　“会弹琴。会唱歌。会去很远的地方。”

　　林知意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陈南风的头顶。女孩的头发很软，有些毛躁，摸上去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嫩草。

　　“你会去的。”林知意说，声音有些哑，“你会去很远的地方。”

　　陈南风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像是要看进她骨头里去。

　　“那你呢？”女孩问，“你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省城。”

　　“省城有多远？”

　　“坐车要一整天。”

　　陈南风低下头，好像在计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脸，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的一个笑。“那还好。不算太远。”

　　林知意不知道她说的是省城不算太远，还是别的什么不算太远。她没有问。她的手还放在陈南风的头顶，女孩的体温从发丝间透上来，暖烘烘的。两个人就这么待了很久，直到灯芯跳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陈南风站起来。“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这次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转身放在桌上。是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裹，包得方方正正，用线绳捆着。

　　“这是什么？”

　　“奶奶做的米糕。给你。”

　　林知意拿起那个小包裹。报纸上还带着陈南风的体温，温热的。她解开线绳，报纸里是一小块白色的米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嵌着几颗红枣。

　　“你奶奶知道你给我带？”

　　陈南风偏过头，看着门外。“我跟她说，林老师教我写作业，不要钱。”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是她来山里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陈南风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弯了弯，然后快步走进了暮色里。

　　脚步声远了。林知意坐在桌前，看着那块米糕，看了很久。最后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软，带着红枣的香气和米本身的清甜。她想，这可能是她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那天晚上雾又起了。林知意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雾里的虫鸣。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南风从来没问过她什么时候走。那次在雨里问了“你会走吗”，那次在石阶上问了“你以后会走吗”，可她从来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走”。好像只要不问具体的时间，离别就还没有排上日程。

　　这个念头让林知意睡意全消。她睁开眼，看着被雾气映得发白的天花板。

　　六十天。还剩六十天。她忽然很想给省城打个电话，告诉闺蜜她想再待一个学期。可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被吓住了。她在怕什么？怕留下，还是怕离开？她说不清。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城市带来的味道。可现在闻起来，竟然觉得陌生了。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南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的样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句“那还好，不算太远”，那声轻轻的“老师”。

　　她忽然觉得，这座山在留她。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她往深处拽。

　　而她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