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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意渐渐习惯了山里的节奏。

      天亮得早,五点多钟窗外就白晃晃的了。鸟叫得凶,叽叽喳喳的,从老榕树的枝桠间一直吵到她的窗台上。她爬起来,用昨晚烧好的半壶热水兑了凉水洗脸,水凉得刺骨,一下子就清醒了。早饭是白粥配咸菜,有时候从镇上带回来的馒头热一个,有时候干脆不吃。孩子们七点半到校,她得赶在那之前把一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教书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难。一二年级的孩子听不懂复杂的句子,她得把每一个词掰碎了,化成最简单的指令。“翻开书。第十页。跟我读。”她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直到孩子们跟上。嗓子是哑的,但心里是满的。孩子们学会一个单词时眼睛里那种亮光,让她觉得嗓子哑也值了。

      音乐课是她唯一的喘息。

      全校的音乐课都排在同一天下午。她把一到六年级的孩子聚在一起,从最简单的儿歌开始教。孩子们嗓子亮,扯着喉咙唱,把老榕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她弹吉他,孩子们跟着琴声唱,有时候唱到一半就跑调了,她停下来笑,孩子们也跟着笑。笑声从窗户里飘出去,散在操场上,散在风里。

      陈南风坐在最前面,离她最近的位置。每次音乐课,她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林知意还在调试琴弦,她就坐在那里了,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知意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她不跟其他孩子一起大声唱,只是嘴唇轻轻动着,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林知意有时候会把目光投过去,她就垂下眼睑,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木头的纹路。

      下课了,别的孩子涌出教室。陈南风不走。她慢慢收拾东西,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过讲台的时候,她会停一下,看林知意一眼,不说话,然后走出去。

      但放学后,她总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有时候是石阶上,面朝南边的山,抱着膝盖坐着。有时候是老榕树底下,坐在凸出来的树根上写作业。有时候就在林知意宿舍门口,靠着墙根蹲着,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林知意推门出来,她就抬起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你每天都不急着回家?”林知意终于有一天问了出来。

      陈南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奶奶在坡上做活,天黑才回来。”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怕?”

      “习惯了。”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的校服领子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这双手不像十二岁女孩的手,更像一个做过许多活计的大人的手。

      “进来坐吧。”林知意侧了侧身。

      陈南风犹豫了一下,迈过了门槛。她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吉他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林知意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在陌生地方喝水的猫。

      那天下午,林知意坐在桌前批作业,陈南风坐在床沿上看一本林知意借给她的旧杂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陈南风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林知意批完最后一本,抬起头,发现陈南风趴在杂志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微微张着,眉头松开了,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拧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劲儿。睡着了的陈南风看起来才像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孩子,柔软的,没有防备的。

      林知意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床上拿过自己的外套盖在女孩身上。陈南风动了一下,往外套里缩了缩,又睡沉了。

      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西斜。光线从桌面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在天窗的边缘。暮色漫进来,屋子里暗了下去。林知意没有开灯,就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南风睡觉的样子。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她不想打破,也不想忘记。

      陈南风醒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猛地坐起来,外套从身上滑下去,落在膝盖上。她愣了两秒,像是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然后她看到了林知意,目光慢慢清明起来。

      “老师,我睡着了。”

      “嗯。”

      “几点了?”

      “快七点。”

      陈南风一下子站起来。“奶奶该回来了,我得走了。”她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床上,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慌张。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林知意说:“老师,你的外套上面有味道。”

      “什么味道?”

      “香。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暮色吞没。林知意坐在黑暗里,摸了摸那件外套。上面确实有味道,她用的洗衣液,城市里最常见的那种花香型。她自己闻不出来,但陈南风闻出来了。

      这个女孩像一只嗅觉灵敏的小兽,安静地观察着一切,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心里。她不表达,不诉说,但她什么都记得。

      那之后,陈南风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天放学后都来。她不打扰林知意做事,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书、写作业、或者就发呆。林知意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习惯了傍晚从山谷里吹上来的风。有时候她做饭,陈南风就坐在炉子旁边,帮她递个盐、拿个碗。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怎么说话,但所有的动作都顺理成章。

      有一天傍晚下雨了,不大不小的那种,把操场打湿了一层。林知意以为陈南风不会来了。可她还是来了,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裤脚湿了半截,站在门口收伞。那把伞骨架都露出来了,顶上补着一块蓝色的塑料布。

      “这伞还能用?”林知意问。

      “能。奶奶补的。”

      她坐在门槛上,伞靠在墙边。林知意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雨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溅成更碎的水花。雨声绵密,像谁在远处弹着一张无限大的古琴。

      “老师,”陈南风忽然开口,“你以后会走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知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会走。一个学期,四个月,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半月,剩下的日子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省城那边还有等着她回去的乐团,有父母打来的电话,有她自己没有走完的路。

      “我……”她开口,又咽了回去。

      陈南风没有追问。她只是偏过头,看着雨幕里那片模糊的山影。雨把一切都洗得发灰,山是灰的,天是灰的,连老榕树的绿都成了灰绿。

      “走了也没关系。”她说,声音很平,“以前那些老师,也都走了。”

      她说“也”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山上的野樱桃花开了又谢了,像在说溪水涨了又落了。她经历了很多次离别,已经学会了不让离别在心里留下太深的印子。

      但林知意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天陈南风走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她撑开那把破油纸伞,走进雨里。瘦小的身影被伞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双脚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移动。她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让这段路长一点。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被雨幕吞没。

      她转身回屋,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吉他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个和弦。嗡的一声,很低,很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

      她想起导师说她琴声里缺东西。她想,也许缺的就是这种声音。这种被雨洗过的、带着泥土味的、不高不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翻到闺蜜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你不会想留下吧”。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操场已经积了水,映着对面教室的轮廓。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远远的山顶上有闪电亮了一下,雷声闷闷地滚过来。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到这儿时,王校长说的一句话“你能来,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心口发堵。

      她来这儿,到底是为了找什么?她本来以为答案很简单。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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